第二天。程硯帶來了一個人。
女的。三十出頭。短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
「溫嵐。」程硯介紹。「省氣象台的。三年前松嶺大火的氣象研判全是她做的。」
溫嵐跟陸承舟握了手。然後從包里掏出一疊列印的等高線地圖。
「程隊讓我來復盤一下當天的風向。」她把地圖攤在桌上。「我重新跑了一遍模型。有些東西。當年的報告裡沒寫。」
「什麼東西。」陸承舟問。
溫嵐用筆指著地圖上一個標紅的位置。
「三年前四月十七號下午兩點十四分。火場風向發生了一次突變。」
她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
「原本是西南風。火勢往東北走。這是預判路徑。撤退路線也是根據這個定的。」
「然後呢。」
「兩點十四分。風向突然轉成東南風。」溫嵐畫了第二個箭頭。「火頭從東北方向繞了過來。等於直接包抄了顧北川的位置。」
程硯站在旁邊。臉色很沉。
「當年的報告是怎麼寫的。」陸承舟問。
「報告寫的是。顧北川因風向突變未能及時撤離。」溫嵐說。「但這個說法有問題。」
「什麼問題。」
溫嵐從包里又掏出一張紙。是通訊記錄。
「兩點十一分。也就是風向轉變前三分鐘。調度台發出了撤退指令。所有人員往南撤。」
「顧北川收到了嗎。」
「收到了。」溫嵐指著通訊記錄上的一行。「兩點十二分。顧北川回復。收到。南撤。」
「但他沒有往南走。」程硯說。
「對。」溫嵐拿出另一張地圖。上面標著幾個GPS定位點。「這是他對講機的最後幾個信號點。兩點十二分在隔離帶中段。兩點十五分。他的信號往東北方向移動了。」
陸承舟看著地圖。
「東北方向。就是火頭來的方向。」
「對。」溫嵐說。「他不是沒來得及撤。他是收到撤退命令之後。往反方向走的。」
帳篷里沉默了幾秒。
小滿坐在行軍床上。抱著水壺。安靜地聽。
「為什麼。」衛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為什麼要往反方向走。」
溫嵐把筆移到地圖另一個位置。
「因為風向變了之後。火頭繞過了隔離帶。」她畫了一條紅色虛線。「如果沒有人在這個位置攔截。火會從這個缺口直接衝下去。」
她的筆尖指向山下。
「下面。是松嶺村。三百二十七口人。」
衛北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程硯說。「他收到撤退命令。但他站在那個位置。他看到火要繞過去了。」
「所以他改了方向。」溫嵐說。「他不是迷路。不是被困。他是主動選擇了逆行。」
小滿從床上跳下來。
「顧叔叔說了。」她走到地圖旁邊。伸手指著那個缺口的位置。「他說他看到火像蛇一樣繞過來。要是讓它過去。村子裡的人跑不掉的。」
溫嵐看著小滿。又看看程硯。
程硯點頭。「你繼續說。」
「他說他喊了對講機。喊了兩次。說火繞過來了。但沒人應。」小滿偏著頭。像在聽。「信號斷了。他說滋滋響。然後就沒聲了。」
溫嵐翻通訊記錄。
「兩點十四分。通訊塔被火燒毀。之後所有通訊中斷。」
「對上了。」陸承舟說。
「他喊不到人。」小滿繼續說。「他說他想了一下。就幾秒鐘。然後他就往那邊跑了。」
「往火頭跑。」衛北的聲音在發抖。
「嗯。」小滿點頭。「他說他跑的時候在想。要是我不去。那三百多人怎麼辦。他說他想到了他娘。但他還是跑了。」
溫嵐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從氣象學的角度。」她把眼鏡戴回去。聲音有點不穩。「如果當時那個缺口沒有被阻斷。火勢會在十五分鐘內蔓延到松嶺村北坡。以當時的風速。村民疏散時間不夠。」
「你的意思是。」陸承舟說。
「他救了整個村子。」溫嵐說。「不是可能。是一定。」
帳篷外面。有人喘著粗氣跑過來。
是大隊的通訊員。
「程隊。顧大娘來了。」
「什麼?」
「她說她要聽。她昨晚問了其他隊員。知道你們今天在分析什麼。她非要來。」
程硯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想了一下。
「讓她進來。」
帳篷帘子被掀開。顧老太走進來。
她今天沒拎保溫桶。頭髮比昨天更亂。眼底全是烏青。一夜沒睡的樣子。
她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
「你們在說我兒的事。」她說。不是問句。
「媽。你坐。」程硯搬了把椅子。
顧老太沒坐。她走到桌邊。盯著地圖看。
她不認識等高線。不認識GPS標記。但她認識那幾個紅點旁邊程硯標註的字。
顧北川。最後位置。
她的手指碰了碰那個紅點。
「這是他最後在的地方?」
「是。」程硯說。
「他怎麼在這裡。」顧老太抬頭。「這不是撤退的方向。他為什麼不往回走。」
溫嵐看了程硯一眼。程硯點頭。
溫嵐把剛才的分析重新講了一遍。儘量簡短。儘量平靜。
風向變了。火繞過來了。北川看見了。他選擇往火跑。他堵住了缺口。火沒過去。村子保住了。
顧老太一動不動地聽著。
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等溫嵐說完。帳篷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顧老太的身體開始抖。
從手指開始。到手臂。到肩膀。到整個人。
她沒有哭。但她抖得像站在寒風裡。
小滿走到她身邊。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
顧老太低頭。看著小滿。
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小滿的手握得很緊。
「奶奶。」小滿輕輕說。「他不是迷路了。他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顧老太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他是。去擋火了。」
小滿點頭。
「他把路留給了別人。」
顧老太閉上眼。眼淚從緊閉的眼皮下面淌出來。
她沒有說話。沒有喊。沒有鬧。
她只是站在那裡。發著抖。流著淚。
小滿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