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火還快。
第二天中午。松嶺村來了一群人。
帶頭的是村長劉根生。五十多歲。黑臉膛。駝著背。手裡攥著一頂草帽。站在大隊門口。不敢進。
「程隊在不在。」他問門口的哨兵。
程硯出來了。
「劉叔。什麼事。」
劉根生搓著帽子。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男女都有。有的還抱著孩子。
「聽說。聽說你們找到老顧的東西了。」劉根生說。
「是。」程硯說。「腰牌。在山上找到的。」
劉根生點頭。點了好幾下。像在給自己打氣。
「那個。」他往程硯身後看了看。「顧大娘。在不在。」
「在帳篷里。怎麼了。」
劉根生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身後一個嬸子推了他一下。「你倒是說啊。」
劉根生的臉漲紅了。
「程隊。我。我有話要跟顧大娘說。」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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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根生不說了。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程硯看了看他身後的村民。有幾個人也是同樣的表情。愧疚。不安。不敢抬頭。
「進來吧。」程硯說。
一群人跟著程硯走進了大隊的院子。
顧老太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面前放著一杯水。沒喝。
小滿坐在她旁邊。在地上拿樹枝畫畫。
劉根生一行人走到顧老太面前。
站住了。
沒人說話。
顧老太抬頭。看見了劉根生。
她的眼神立刻變了。
「你來做什麼。」她的聲音冷冷的。
劉根生的身體縮了一下。
「顧大娘。我。」
「三年了。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顧老太說。「我兒出事的時候。你們全村沒一個人來說句話。」
劉根生的頭更低了。
「現在來做什麼。來看笑話?」
「不是。大娘。不是。」劉根生急了。「我是來。我是來認錯的。」
顧老太愣了一下。
「認什麼錯。」
劉根生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
「大娘。當年火災之後。村里。村裡有人傳。」他說不下去了。
身後的嬸子忍不住了。她走上前。
「大娘。村裡有人傳顧北川。傳他當時判斷失誤。害得一個隊友受了傷。」
顧老太的臉一下子白了。
「胡說。」她站起來。「我兒怎麼會害人。」
「是胡說。」劉根生趕緊說。「大娘。是我們錯了。當年火災之後。有個受傷的隊員被抬下來。旁邊有人說了一句。說是跟著顧北川那組的。結果傳來傳去就變了味。」
「變成什麼了。」顧老太的聲音在抖。
劉根生不敢說。
另一個村民開口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變成。顧北川指揮失誤。帶隊走錯了方向。害隊友受傷。自己也沒跑出來。」
顧老太的身體搖了一下。
「你們。」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怒和傷心。「你們這麼說我兒的?」
「大娘。我們錯了。」劉根生跪了下來。
這一跪。身後的幾個村民也跟著跪了。
「我們不知道真相。火太大了。當時亂得很。什麼消息都有人傳。我們也沒去核實。」劉根生說。「這三年。我不敢來看您。就是因為這個。我怕您知道了。受不了。」
顧老太的嘴唇哆嗦著。
「我兒是英雄。」她說。「他不是。他不是什麼判斷失誤。」
「是英雄。」劉根生用力點頭。「昨天程隊的人跟我們說了。是北川看到火要繞過來燒村子。自己衝上去堵的。他救了我們全村。三百多口人。」
他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地上。
「大娘。對不起。是我們混帳。」
院子裡哭聲一片。
顧老太站在那裡。臉上又是怒又是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兒。三年了。」她說。「你們傳了三年。我出門買菜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兒是逃兵。說他害人。我。」
她說不下去了。
小滿一直站在顧老太腿邊。她的手拉著顧老太的衣角。
她一直在聽。
現在她鬆開了顧老太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
她站在跪著的村民面前。
三歲半的小女孩。小小的。穿著紅棉襖。扎著兩個丸子頭。
她仰著臉。看著這些大人。
「你們都住在山下面對不對。」她說。
劉根生抬起頭。看著她。
「對。」
「那天火燒過來的時候。你們是不是跑了。」
劉根生點頭。「跑了。村里喊了疏散。我們都往南邊跑的。」
「那火追上你們了嗎。」
「沒有。」劉根生說。「火到半山腰就停了。沒燒下來。」
小滿看著他。
「火為什麼停了。你們想過嗎。」
劉根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滿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顧叔叔把風留給了自己。」她說。「把路留給了你們。」
院子裡突然安靜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
連風都停了。
「他一個人站在火中間。他不能動。他一動。火就從那個口子過來了。」小滿說。「他站著。一直站著。直到火把他蓋住。」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沒有指揮失誤。他沒有走錯方向。他知道往哪裡走能活。但他選了往火走。」
小滿看著劉根生。
「因為你們在山下。」
劉根生的額頭貼著地面。他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身後的村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已經哭出了聲。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孩。然後她跪了下來。
「顧大哥。」她哭著說。「我家娃能活。是因為你。」
一個接一個。
村民們跪了一地。
顧老太看著這些人。看著她三年來不願面對的鄰居。
他們曾經在背後議論她的兒子。曾經傳著最難聽的話。
但現在他們跪在這裡。哭著。
因為他們終於知道了。
是顧北川。用一條命。換了他們三百多條命。
顧老太的腿軟了。程硯趕緊扶住她。
「我兒。」她坐回長凳上。聲音嘶啞。「他從小就這樣。看見別人有難。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腿。」
劉根生爬起來。走到她面前。
「大娘。以後。以後村里每年清明。我們全村給北川上香。年年不斷。」
顧老太看著他。
好久。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他值得。」她說。
小滿走回顧老太身邊。爬上長凳。坐在她旁邊。
她把頭靠在顧老太的胳膊上。
「奶奶。顧叔叔說。」
顧老太低頭看她。
「他說什麼。」
「他說別怪他們。」小滿說。「他說他們不知道真相。不怪他們。」
顧老太閉上眼。
淚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兒。」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你到了那邊。還替別人說話。」
小滿沒回答。她只是靠著顧老太。把她的手握在自己小小的手掌心裡。
院子裡。跪著的村民慢慢站起來。
沒有人再說話。
劉根生走到最後。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顧老太坐在長凳上。旁邊坐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劉根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沉。但背不駝了。
像是三年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