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的第三天。早上九點。
沈清越的對講機響了。
「沈工。這裡有東西。」
是技術員小周的聲音。
沈清越正在坡下的監控棚里盯著位移數據。聽到這話。她抓起安全帽就往上跑。
小周蹲在第二段挖掘區的邊緣。用刷子在刷一塊泥巴。
「什麼東西。」沈清越蹲下來。
「這裡。」小周把刷子讓開。
泥土裡露出一小塊塑料。黑色的。半截指頭大小。
沈清越拿出鑷子。輕輕把周圍的泥剝開。
是一張卡。
SIM卡。
不是普通的SIM卡。是裝在防火手機殼裡的那種。卡外面包著一層矽膠套。
「防火通訊卡。」沈清越說。「森林消防配備的。」
她把卡取出來。用軟布擦了擦。卡面有燒灼痕跡。但主體結構完整。
「能讀嗎。」小周問。
「不確定。得送回去試。」
沈清越把卡裝進密封袋。標註了編號和位置。
這個位置。在對講機出土點往西兩米。
也就是說。在顧北川最後倒下的方向上。
下午。密封袋送到了鎮上。老宋接手。
「又是燒的。」老宋看著那張卡。「你們這個案子。什麼東西都是燒的。」
「能恢復嗎。」沈清越問。
老宋把卡放在顯微鏡下看了一會兒。
「晶片表面有碳化層。但是沒燒穿。」他說。「給我兩個小時。」
沈清越在旁邊等。
一個半小時後。老宋叫她。
「出來了。」
沈清越湊過去看屏幕。
卡里的數據很少。大部分已經損壞。通訊錄空白。通話記錄空白。
只有一條簡訊。
在發件箱裡。
狀態:未發送。
沈清越看了一眼時間戳。三年前。松嶺大火當天。下午兩點二十三分。
比對講機信號消失晚了八分鐘。
也就是說。顧北川在通訊中斷之後。又用手機嘗試聯繫過。
但信號塔已經燒毀了。簡訊沒有發出去。
沈清越的目光移到收件人。
「媽。」
就一個字。是存在通訊錄里的聯繫人名稱。
她再看簡訊內容。
屏幕上只有六個字。
「媽。別怕火光。我在。」
沈清越盯著那六個字。
她的手從滑鼠上滑下來。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沈工。」老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還好嗎。」
沈清越沒回答。
她閉著眼。深呼吸了好幾次。
「存好。」她說。跟上次一樣。「最高規格。」
「明白。」
傍晚。沈清越把這個消息帶回了營地。
帳篷里。陸承舟。程硯。許知遙。還有小滿。
沈清越把密封袋放在桌上。
「對講機旁邊兩米的位置。找到了一張防火通訊卡。」她說。「裡面恢復出一條簡訊。」
「什麼簡訊。」程硯的聲音緊了。
「顧北川寫給他母親的。」沈清越說。「沒有發出去。信號塔已經毀了。」
程硯伸出手。沈清越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老宋截取的數據恢復頁面。
程硯看了。
他的手開始抖。
「媽。別怕火光。我在。」
六個字。
程硯把手機放在桌上。低下頭。雙手撐著桌面。
沒有人說話。
帳篷里只有風拍帆布的聲音。
小滿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桌邊。踮著腳。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字。
她看不懂字。但她知道。
「顧叔叔寫的。」她說。
「嗯。」許知遙的聲音有點啞。「寫給奶奶的。」
「他說什麼。」
「他說。媽別怕火光。他在。」
小滿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寫這個的時候。火已經燒過來了。」
沒有人接話。
「他寫這個的時候。知道自己發不出去。」小滿說。「但是他還是寫了。」
程硯的肩膀在抖。
「因為他想讓媽知道。」小滿說。「他不是一個人。他在。他一直在。」
「夠了。」程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的頭還是低著的。「別說了。」
小滿看著他。
「程叔叔。」
「嗯。」
「你哭吧。」小滿說。「顧叔叔說沒關係的。他說你從來不在他面前哭。他說你可以哭的。」
程硯終於沒忍住。
他蹲下來。蹲在桌子旁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把帘子掀開一半。讓風進來。
他背對著裡面。點了根煙。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輕聲說。「走吧。讓程叔叔一個人待會兒。」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程硯的背影。
「知遙哥哥。」
「嗯。」
「程叔叔是不是跟顧叔叔很好。」
「很好。」許知遙說。「像親兄弟一樣。」
「哦。」小滿說。「那他一定很想顧叔叔。」
「嗯。」
「顧叔叔也想他。」小滿把臉埋在許知遙脖子裡。「顧叔叔說。程硯比他還犟。明明想哭。非要忍著。忍了三年。」
許知遙抱著她往宿舍走。
「他說今天哭出來就好了。」小滿的聲音悶悶的。「哭完就不用再忍了。」
夜裡。九點半。
程硯來找陸承舟。
他的眼睛是腫的。但人看起來平靜了很多。
「明天。我想把簡訊的事告訴顧媽。」
陸承舟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程硯說。「她有權知道。北川寫給她的。不管發沒發出去。那是她兒子最後想跟她說的話。」
陸承舟點頭。「你來說。還是讓小滿。」
程硯想了想。「我先說。小滿在旁邊。」
「行。」
「還有。」程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SIM卡的照片。看了一眼。「老陸。」
「嗯。」
「你說。他寫這條簡訊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陸承舟沒有馬上回答。
「時間戳是兩點二十三分。」程硯說。「對講機斷聯是兩點十五分。中間八分鐘。他試了手機。發現沒信號。他還是寫了。」
「他知道發不出去。」
「對。他知道。」程硯的聲音很輕。「但他還是寫了。他想讓他媽知道。他最後想的是她。」
陸承舟把煙按滅。
「有些話。」他說。「不是為了讓對方收到。是為了自己說出來。」
程硯點了點頭。
「他在最後的時候。沒有喊疼。沒有喊怕。他寫了一條給媽的簡訊。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來。走進了火里。」
程硯的喉結動了動。
「他走的時候。心裡裝著他媽。」
「嗯。」
程硯抬頭。看著帳篷頂上的燈。
「明天我跟顧媽說。」他說。「她等了三年。北川的話。得讓她聽到。」
第二天。上午十點。
顧老太從衛生所回來了。
她比前幾天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一點。眼睛不再是那種空洞的。裡面有了東西。雖然那個東西是悲傷。但至少不是虛無。
她坐在大隊門口的長凳上。手裡握著那個腰牌。
程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媽。身體好點了嗎。」
「死不了。」顧老太說。聲音沙啞。但比之前平靜。
「有件事。要跟你說。」
顧老太看著他。
「挖掘的時候。在北川哥對講機旁邊。找到了一張手機卡。」
顧老太的手指收緊了。
「裡面有一條簡訊。是北川哥寫的。寫給你的。」
顧老太的身體微微前傾。
「沒有發出去。」程硯說。「那時候信號塔已經燒了。他發不出去。但是他寫了。」
「寫了什麼。」顧老太的聲音在抖。
程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列印紙。上面是老宋恢復出來的簡訊截圖。放大列印的。
他把紙遞給顧老太。
顧老太接過來。雙手捧著。
她的眼睛花了。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念出來了。
「媽。別怕火光。我在。」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她又念了一遍。
「媽。別怕火光。我在。」
這一遍。聲音碎了。
「他給我寫的。」顧老太說。
「是。」
「他最後。給我寫的。」
「是。媽。」
顧老太把那張紙貼在胸口。就像昨天在衛生所抱著毛衣一樣。
「他都要死了。」顧老太說。「他還在想我怕不怕。」
程硯沒說話。
「我怕。」顧老太說。「我怕了三年。每次看到山上燒的新聞。我就怕。我做夢都是火。到處都是火。」
她的眼淚掉在那張紙上。
「他說別怕。他說他在。」顧老太的肩膀在抖。「他在哪裡。他在火裡面。他在泥巴底下。他在。他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小滿從旁邊走過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兩隻小手伸出來。覆在顧老太捧著紙的手上。
顧老太低頭。看著那雙小手。
「奶奶。」
「嗯。」
「顧叔叔說。他一直都在。」小滿說。「不是在火裡面。不是在泥巴下面。是在你旁邊。」
顧老太盯著她。
「他說每次你做噩夢的時候。他就站在床邊上。他不能碰你。但是他在。」
顧老太的嘴唇抖得厲害。
「他說。這條簡訊。雖然沒發出去。但他想說的話。你今天聽到了。就夠了。」
顧老太低下頭。把那張紙和腰牌一起抱在懷裡。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嚎啕。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流淚。一顆一顆。掉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北川。」
風吹過來。松樹嘩嘩響。
「媽聽到了。」
她把那張紙疊好。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跟腰牌放在一起。
「媽不怕了。」她說。
小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顧叔叔笑了。」小滿說。「他說媽不怕了。他就放心了。」
顧老太伸手。把小滿拉過來。摟在懷裡。
她抱著小滿。就像抱著一個連接她和兒子的橋。
「謝謝你。」顧老太說。「小滿。謝謝你。」
小滿靠在她懷裡。
「不用謝。」她說。「顧叔叔說。能幫他跟媽說上話。他才要謝謝我。」
顧老太摟緊了她。
陽光落在長凳上。落在老人和小孩身上。
那張紙上的六個字。遲到了三年。
但終於送到了。
程硯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手沒抖了。
他抬頭看著松嶺的山。山上的樹已經長出了新葉。三年前燒過的地方。如今是一片嫩綠。
五千棵松樹。他種的。
替北川種的。
「北川。」他在心裡說。「你的話送到了。你媽收到了。」
風過松嶺。樹葉沙沙。
像是有人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