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站在挖掘現場。
第七天了。
沈清越的團隊已經挖到了一米二的深度。泥層顏色從淺棕變成了深灰。混著碳化物的味道往上冒。
「程隊。」小周的聲音從坑底傳上來。「這裡有骨骼。」
程硯的煙從手指間掉了。
他跑過去。蹲在坑邊上。往下看。
灰黑色的泥巴里。一截白色的東西露出來。
肱骨。
右臂。前伸著。
就像小滿說的那樣。面朝山下。
「停。」沈清越在旁邊喊。「停。按規程來。不要碰。等法醫。」
所有人退後。
程硯蹲在那裡沒動。
他看著那截骨頭。在泥土下面躺了三年的骨頭。
「北川。」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來接你了。」
下午兩點。省廳法醫組到場。
DNA比對用了四十八小時。
結果出來那天。程硯接到電話。手機貼在耳朵上。他聽了十秒。然後說了一個字。
「好。」
他掛了電話。站在大隊院子裡。
陽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松嶺的方向。
然後他走向大門口。
顧老太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手裡還是那個保溫桶。她現在不送餃子了。她送粥。因為程硯說挖掘的人早上需要熱粥。
「媽。」
顧老太抬頭看他。
「找到了。」程硯說。「確認了。是北川哥。」
顧老太的手指鬆開了保溫桶。桶倒在地上。粥灑了一點。
她沒有哭。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程硯。
「我兒子。」她說。
「嗯。您兒子。」
「要回來了。」
「嗯。回來了。」
顧老太低下頭。彎下腰。把倒了的保溫桶扶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什麼時候。」
「後天。」程硯說。「省里安排了儀式。從山上下來。走鎮子的主路。送回大隊。」
顧老太點頭。
「我去準備準備。」她站起來。「他。穿什麼回來。」
程硯愣了一下。
「穿什麼回來。」顧老太又問了一遍。「他走的時候穿的制服。燒了吧。」
「媽。」
「那件紅毛衣。」顧老太說。「第一件。高領那件。給他穿著。」
程硯的眼眶紅了。
「好。」
「他脖子怕冷。」
「好。媽。我知道。」
顧老太拎起保溫桶。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程硯。」
「在。」
「你替我謝謝那個小丫頭。」
程硯知道她說的是小滿。
「好。」
顧老太走了。
程硯看著她的背影。佝僂的。瘦的。風一吹都能倒的。
但是她的步子。比前幾天穩了。
後天。是個晴天。
早上六點。松嶺鎮的主路兩側就站滿了人。
村長劉根生一早就組織了村民。但其實不用組織。消息傳出去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知道了。
路兩邊站著的人。有的拿著白花。有的什麼都沒拿。就是站著。
很安靜。
松嶺山上。程硯帶著隊員。抬著擔架下來。
擔架上覆著國旗。
紅的。在陽光下很亮。
程硯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身後是衛北。何征。還有六個隊員。都穿著正式制服。
山路彎彎繞繞。他們走了四十分鐘。
走到鎮子主路口的時候。程硯看見了路兩邊的人。
他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敬禮。」
不知道是誰喊的。
路邊的幾個退伍軍人。齊刷刷地抬起了手。
村民們沒有軍禮可行。他們就彎腰。深深地鞠躬。
一路上。一個接一個。彎下去。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還有風。
小滿站在路邊。許知遙抱著她。
她看見擔架從面前經過。看見國旗上面的金色穗子被風吹動。
「顧叔叔。」她輕聲說。
許知遙低頭看她。
「他笑了。」小滿說。「他看見了。他說。好多人。」
許知遙沒說話。他把小滿抱緊了一點。
隊伍走到大隊門口的時候。顧老太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藏青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抱著那件紅色高領毛衣。
疊得方方正正的。
程硯走到她面前。停下。
「媽。北川回來了。」
顧老太看著那面國旗。
她走上前去。
手伸出來。放在國旗上面。
「北川。」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媽來接你了。」
她把紅毛衣放在國旗上面。放在最中間。
「冷不冷。」
風吹過來。松樹響了。
「不冷了啊。」顧老太說。「媽給你穿上了。不冷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國旗上。一隻手放在毛衣上。
像是在摸她兒子的肩膀。
「你沒有失約。」
她說。
「媽以前說你失約了。說你答應回來的。」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沒碎。
「媽錯了。你沒有失約。」
她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
挺直了腰板。
「我兒守住了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大了。
不是喊的。是從胸腔里出來的。用了全部力氣的。
「我兒守住了這座山。」
路邊的村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很多人哭了。
劉根生站在最前面。老淚縱橫。
何征站在擔架旁邊。他咬著嘴唇。淚水順著臉往下流。
程硯站在顧老太旁邊。他沒哭。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沒哭。
他只是在笑。
他看著顧老太挺直的腰板。看著她說出那句話時候的臉。
三年了。
從「他沒有死」。到「我兒守住了山」。
三年。
這條路她走了三年。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來。她看著遠處的顧老太和擔架。
「顧叔叔哭了。」她小聲說。
「嗯。」許知遙說。
「他說。到家了。」
小滿把臉埋在許知遙肩膀里。
「到家了。」她重複了一遍。
當天晚上。小滿在帳篷里睡著之前。突然坐起來。
「知遙哥哥。」
許知遙正在旁邊行軍床上看手機。
「怎麼了。」
「有新的聲音了。」
許知遙放下手機。看著她。
「在哪。」
「醫院。」小滿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有個阿姨。穿白色衣服的。」
她皺起小眉頭。
「她說。她還沒下班。」
許知遙的後背涼了一下。
「她在哪個醫院。」
小滿閉著眼。聽了一會兒。
「很舊的那種。有一股藥味。地下面。冷。」
許知遙拿起手機。給陸承舟發了消息。
「還有。」小滿睜開眼。「她說她好乾淨的。不髒的。讓媽媽別嫌棄她。」
許知遙的手頓住了。
「知遙哥哥。」
「嗯。」
「那個阿姨哭了。」
小滿縮回被子裡。把國徽抱緊。
「她哭了好久了。好多年了。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