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芷帶來了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我自己留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不是院裡的檔案。是我私人保存的。」
袋子裡是一沓紙。
陸承舟抽出來。
最上面是一張排班表。列印的。上面有手寫的批註。
「這是隔離病區的值班表。」白芷說。「南梔進去之後的。」
陸承舟看著表上的名字。
沈南梔。沈南梔。沈南梔。
從十一月十七號到十二月九號。
二十三天。
每一天。白班夜班。都是她的名字。
「二十三天沒出來。」陸承舟說。
「沒出來。」白芷說。「裡面本來還有兩個護士。一個第三天倒了。另一個第八天撤出來。就剩她一個人。」
「一個人管整個隔離病區。」
「對。最多的時候。裡面有十四個病人。」
陸承舟把排班表放在桌上。
許知遙在旁邊看著。他沒說話。但他的拳頭攥著。
「她最後是怎麼感染的。」陸承舟問。
「不知道。」白芷說。「沒有詳細的記錄。我當時也在隔離。等我退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
她沒說完。
「已經什麼。」
「已經不行了。」
白芷閉上眼。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頭。臉是灰的。但是她看見我。還笑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白姐。病人都好了嗎。」
陸承舟的手指捏著那張排班表。指節發白。
「我說都好了。她就笑了。說那就好。她說她把最後一個小朋友的針拔了才倒的。怕小朋友哭。」
小滿一直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腿夠不到地面。晃著。
「白阿姨。」
白芷看向她。
「沈阿姨說。那個小朋友的手好小。她怕扎疼了。」
白芷點頭。眼淚順著臉掉。
「那個小朋友。後來呢。」陸承舟問。
「活了。」白芷說。「隔離區最後一個出院的病人。一個小女孩。當時只有三歲。」
「名字呢。」
「我不記得了。病歷上應該有。但是那批病歷。也不全。」
陸承舟把排班表翻到背面。上面有幾行手寫的字。
「這是什麼。」
白芷湊過來看。
「這是南梔的字。」她說。「她寫的。」
陸承舟仔細看。字跡很小。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
「十一月二十號。三號床退燒了。好的。」
「十一月二十二號。七號床老大爺想喝粥。明天想辦法。」
「十一月二十五號。物資快沒了。手套只剩半箱。消毒液找後勤要。」
「十一月二十八號。小床的小朋友又哭了。唱了三首歌才睡。」
「十二月一號。累。但是不能倒。」
「十二月四號。手抖。可能不太好。不告訴白姐。她會擔心。」
「十二月七號。小朋友今天笑了。好了。快了。」
「十二月九號。所有人都好了。可以交班了。」
最後一行。字跡歪歪扭扭。幾乎看不清。
「十二月九號下午。我好像也病了。不要緊。休息一下就好。」
陸承舟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小滿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桌邊。她看不見紙上的字。但她看著那張紙。
「沈阿姨寫的。」她說。
「嗯。」
「她說。她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病了。」
白芷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說。但是裡面還有一個小朋友沒好。她不能出去。她出去了。沒人管那個小朋友。」
白芷捂住了嘴。
「她說。她想著等小朋友好了再出去。出去之後就去看病。」
「但是。」小滿的聲音低了。「小朋友好了的那天。她自己站不起來了。」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
「她的遺體呢。」他問白芷。
白芷的臉色很難看。
「在地下冷庫。」
「什麼意思。」
「當時。感染死亡的遺體。按規定要消毒封存後移交家屬。但是南梔。」白芷的聲音在抖。「南梔走的時候。正好趕上疫情最嚴的時候。外面也在封控。她家人進不來。」
「後來呢。」
「後來疫情結束了。院裡說要處理遺體。但是她家人。她媽媽。拒絕來領。」
「為什麼拒絕。」
白芷沉默了好一會兒。
「因為當時有傳言。」她說。「說感染死的人。遺體有病毒。不乾淨。」
「什麼。」許知遙忍不住開口了。
「那個年代。大家對傳染病的認知。」白芷苦笑了一下。「不像現在。當時。周圍的人。鄰居。親戚。都在說。她家裡有人得了那種病死了。髒。別靠近。」
「她媽媽信了。」
「不是信了。」白芷搖頭。「是她媽媽也害怕。她媽媽不是嫌棄女兒。她是怕。怕領回去之後。村里人更不讓她活。」
「所以。」
「所以她媽媽一直沒來。」白芷說。「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後來院裡換了領導。換了幾茬。沒人管這個事了。南梔就一直在冷庫裡面。」
白芷的手指絞在一起。
「我中間去找過她媽。去了三次。」
「她媽怎麼說。」
「第一次。她媽把門關了。不見我。第二次。她媽隔著門說。我沒有這個女兒。第三次。」
白芷停了一下。
「第三次。她媽開門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女兒乾淨嗎。」
帳篷里靜得能聽見心跳。
「我說乾淨。」白芷的聲音啞了。「我說南梔乾乾淨淨的。她是英雄。她救了十四個人。」
「她媽信了嗎。」
「她媽哭了。」白芷說。「哭完了說。那為什麼村里人都說她髒。為什麼沒人給她發證書。為什麼連個追悼會都沒有。就給了兩萬塊錢。說是工傷。」
白芷抬起頭。
「我回答不了她。」
「後來呢。」
「後來她媽搬家了。從村里搬走了。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戶口也沒遷。一直掛著。」
「為什麼不遷。」
「因為遷戶口要銷戶。銷戶就等於承認女兒死了。」白芷說。「她不認。她不認那個死亡證明。她覺得。只要戶口還在。女兒就還在。」
陸承舟把手裡的筆放下來。
「沈南梔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喬蘭。」白芷說。「大概現在六十多了。」
「你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白芷搖頭。「十幾年沒聯繫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二零零八年吧。」
陸承舟記下來。
「我讓人找。」
小滿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這時候她抬起頭。
「陸叔叔。」
「嗯。」
「沈阿姨說。她媽媽住在有河的地方。河邊上。種了好多花。」
陸承舟看著她。
「她說媽媽每年過年都一個人。不跟別人來往。怕別人問起她。」
白芷的淚又下來了。
「她說。」小滿頓了一下。「她說她好想讓媽媽知道。她真的很乾淨。她身上一點髒東西都沒有。她每天都在洗。洗了二十年了。」
許知遙轉過頭去。
他不想讓小滿看見他的表情。
「還有。」小滿說。「沈阿姨說。她媽媽不來接她。她不怪媽媽。她知道媽媽害怕。她只是。」
小滿的聲音小了。
「她只是想讓媽媽知道。她沒有給媽媽丟人。」
白芷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他看著外面的天。
灰的。雲層很低。
「周懷民。」他撥了電話。
「在。」
「幫我查一個人。喬蘭。大概六十多歲。二十年前住在松嶺市下轄的村子裡。後來搬走了。可能在有河的地方。」
「什麼關係。」
「她是沈南梔的母親。沈南梔是二十年前傳染病疫情中犧牲的護士。檔案不全。遺體至今未歸還家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查。」
陸承舟掛了電話。回頭看著帳篷里的人。
白芷。許知遙。小滿。
「白護士長。」
白芷抬起頭。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把沈南梔在隔離病區的二十三天。從頭到尾。寫成材料。每一天她做了什麼。你知道多少寫多少。不知道的標註不詳。」
白芷點頭。
「還有。那個被她救的小朋友。最後一個出院的那個三歲女孩。能不能查到。」
白芷想了想。「我試試。當時出院記錄如果還在的話。」
「你去查。」陸承舟說。「這個案子。不只是找遺骸。她的事跡。她的犧牲。她應得的一切。我們要一樣一樣補回來。」
白芷站直了。
「好。」她說。「我寫。我全都寫。」
她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二十年了。」她看著陸承舟。「終於有人管了。」
陸承舟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坐在凳子上。腳晃著。手裡抱著國徽。
她的眼睛看著帳篷頂上的某個地方。
「沈阿姨。」她輕聲說。像是在跟誰講話。
「有人來了。你可以下班了。」
帳篷外面。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味道。
像是要下雨了。
但小滿說。沈阿姨笑了。
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說。你可以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