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蘭住在一條河邊上。
周懷民只用了一天半就查到了地址。
不是什麼大城市。是隔壁縣一個很小的鎮子。沿河走到頭。最後一排平房。門口種了一院子的花。
陸承舟把車停在巷口。沒有直接進去。
他先看了看周圍。
房子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院牆上爬滿了藤。門是鐵皮的。上面鏽了。但擦過。
許知遙把她放下來。
陸承舟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拖鞋的聲音。很慢。很輕。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露出來。
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眼窩凹進去。但眼睛很亮。像是隨時在警惕什麼。
「誰啊。」
「您好。請問是喬蘭女士嗎。」陸承舟出示證件。「我是省廳專案組的。」
喬蘭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盯著那個證件看了兩秒。然後開始關門。
「走。」她說。「我不認識你們。」
「喬女士。我們是來找您了解沈南梔的情況。」
門卡住了。
不是喬蘭卡的。是她自己的手卡住的。
她的手搭在門上。整個人僵在那裡。
「你們說誰。」
「沈南梔。您的女兒。」
喬蘭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眼圈在那一瞬間就紅了。但她的表情是硬的。
「我沒有女兒。」
她使勁推門。
「喬女士。」陸承舟沒有擋門。他站在外面。聲音平穩。「沈南梔二十年前在傳染病隔離病區連續值守二十三天。她救了十四名病人。她是英雄。不是工傷。」
門停住了。
喬蘭站在門後。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門縫裡她的手在抖。
「你們來幹什麼。」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拒絕了。是害怕。
「來接她回家。」
喬蘭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門緩緩打開了。
喬蘭站在門口。她的眼淚已經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她看著陸承舟。又看著後面的許知遙。
最後她看見了小滿。
小滿站在許知遙的腿邊。仰著頭看她。
「奶奶。」小滿叫了一聲。
喬蘭的身體抖了一下。
「沈阿姨讓我來看你的。」
喬蘭的嘴唇哆嗦起來。她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是站不住了。
「你。你認識我南梔。」
小滿點頭。
「她說什麼了。」
小滿看著喬蘭。然後看著院子裡的花。
「她說。媽媽種的花真好看。比她在醫院裡看到的都好看。」
喬蘭的眼淚直往下掉。
「她還說。」小滿的聲音軟軟的。「媽媽。你搬家了。她找了好久。」
喬蘭的手捂住了臉。
她蹲在地上。哭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陸承舟走上前。沒有催促。他只是站在旁邊。等著。
小滿走過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喬蘭的手背上。
「奶奶。沈阿姨不怪你沒去接她。」
喬蘭猛地抬頭。
「她說她知道你害怕。她說那時候好多人說她髒。你也害怕。她都知道。」
喬蘭的嘴張開了。但是沒有聲音出來。只有眼淚一串一串的。
「但是她說。她不髒。」小滿說。「她真的不髒。她每天都洗手。洗好多遍。她的衣服也是乾淨的。她就是太累了。才生病的。」
喬蘭終於發出聲了。
「我的南梔。」她哭著說。「我的南梔。」
「奶奶。」小滿蹲下來。和她平視。「沈阿姨說。你不來接她。她也不走。她一直在等你。二十年了。她就在那個地方等你。」
喬蘭一把把小滿抱進懷裡。
她抱得很緊。像是抱著自己的女兒。
「我不是不要她。」喬蘭哭著說。「我不是不要她。是他們說。他們都說她身上有病。不能碰。不能帶回來。連骨灰都不能帶。他們說會傳染。會死人的。」
「誰說的。」陸承舟問。
「村裡的人。鄰居。親戚。所有人。」喬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回去取南梔的東西。他們把我的門鎖了。說我也有病。不讓我回去住。」
許知遙在後面聽著。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後來呢。」陸承舟說。
「後來我就搬走了。」喬蘭擦著眼淚。「搬到這裡。不跟任何人來往。不提南梔。不提那個醫院。誰問我就說沒有女兒。」
「為什麼不遷戶口。」
喬蘭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比哭還難看。
「遷戶口就要銷戶。銷戶就是說她死了。我不銷。戶口在。她就還在。」
小滿靠在喬蘭懷裡。拍了拍她的胳膊。
「奶奶。沈阿姨說。她沒有給你丟人。她說她救了好多人。最後一個小朋友也活了。她說她做的是對的。」
喬蘭抱著小滿。哭聲壓都壓不住。
「我知道她做的是對的。我一直都知道。」喬蘭說。「可是沒人給她說句公道話。兩萬塊錢。一張工傷單子。連個追悼會都沒有。我的女兒。她值兩萬塊錢嗎。」
陸承舟在喬蘭對面蹲了下來。
「喬女士。」他說。「我答應你。她應得的一切。我們會補回來。烈士也好。先進也好。追授也好。該有的。一樣不會少。」
喬蘭看著他。
「真的。」
「真的。」
喬蘭又哭了。但這次不一樣。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了。
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女兒應得的。我補給她。
小滿從喬蘭懷裡抬起頭。
「陸叔叔。」
「嗯。」
「沈阿姨在哭。」
「她難過嗎。」
小滿搖頭。
「她說開心。她說媽媽終於願意說她的名字了。」
喬蘭聽見這話。把小滿抱得更緊了。
「南梔。」她喊了一聲。
院子裡的花被風吹得晃了晃。
小滿說。沈阿姨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