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爆大隊來了八個人。
領隊叫陳剛。四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舊傷疤。從左眉角一直拉到耳根。
他站在廢棄倉庫門口。看著那扇鏽得快爛穿的鐵門。沉默了很久。
「何川的事發現場。」他說。
不是問句。是確認。
陸承舟點頭。「六年前的。現場封存後沒有再進入過。小滿感應到牆體內可能嵌有排爆鉗和未清殘片。需要你們先確認安全。」
陳剛蹲下來。看著鐵門底下被黑曜刨出來的淺坑。
「這狗刨的?」
「嗯。」林牧站在旁邊。「六年了。填了刨。刨了填。我們後來不填了。填也沒用。」
陳剛伸手摸了一下坑沿的土。硬的。被反覆刨過又被雨水沖刷壓實。一層一層的。像年輪。
「六年。」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穿裝備。按標準流程。我先進。」
「陳隊。」一個年輕隊員喊了一聲。「要不要等機器人?」
「不用。我對這個倉庫熟。」陳剛說。「六年前處置的時候我在外圍。內部結構我看過圖紙。」
他頓了一下。
「何川進去之前。把圖紙給我看過。他在上面用紅筆畫了三個標記點。跟我說。如果他沒出來。讓我按這三個位置清。」
林牧猛地抬頭。「他提前交代過?」
「何川這個人。」陳剛拉防爆服的拉鏈。「每次進現場之前都交代。我們都笑他。說你又不是去送死。他說萬一呢。萬一的時候。總得有人知道東西在哪。」
沒人再笑了。
陳剛帶了兩個隊員進去。
剩下的人在外面等。
小滿坐在警車旁邊的馬紮上。黑曜趴在她腳邊。頭擱在前爪上。耳朵一直豎著。朝倉庫方向。
「它在聽。」小滿說。
「聽什麼?」許知遙蹲在旁邊。
「聽裡面的動靜。」小滿摸了摸黑曜的耳朵。「它以前都是跟叔叔一起進去的。叔叔在裡面找。它在旁邊聞。它鼻子比機器還准。」
林牧站在三米外。聽見這話。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聲。
對講機響了。
陳剛的聲音。有回音。說明倉庫內部空曠。
「外圍結構沒有坍塌。地面有爆炸燒灼痕跡。東北角牆體剝落嚴重。我在往何川標記的第一個位置走。」
「收到。注意上方。」外面的隊員回。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
對講機又響。
「第一個標記點。空的。何川當時已經處理完了。」
又過了三分鐘。
「第二個標記點。發現金屬碎片。不是爆炸物。是工具殘件。我用探測儀掃過了。沒有危險信號。」
陸承舟問。「什麼工具?」
陳剛的聲音頓了一下。
「排爆鉗。斷成兩截。前半截嵌在牆縫裡。後半截在地上。柄上纏著黑色膠帶。」
林牧猛地往前走了兩步。
「黑色膠帶。是何川的習慣。他嫌原裝手柄太滑。每把鉗子都自己纏膠帶。」
對講機里安靜了幾秒。
陳剛說。「我知道。」
又過了幾秒。
「柄上刻了字。」
「什麼字?」
「何。一個何字。」
林牧捂住了臉。
小滿低下頭。看著黑曜。
黑曜的耳朵還豎著。尾巴在地上輕輕拍了一下。
「它聽見了。」小滿說。「它知道叔叔的鉗子找到了。」
對講機里陳剛繼續匯報。「第二標記點清理完畢。我往第三個位置去。東南角。靠近倉庫門內側。」
這一次。沉默更長。
將近五分鐘。外面沒有人說話。連黑曜都把頭抬起來了。
然後對講機響了。
陳剛的聲音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很壓抑的沉重。
「門內側。地面。有一塊水泥板。大概六十公分見方。上面壓著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件防爆背心。摺疊的。壓在水泥板底下。背心上有編號。我念一下。」
他停了兩秒。
「編號DZ-K9-007。」
林牧的手從臉上放下來。
「K9。」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K9是警犬編號前綴。007是黑曜的編號。」
所有人都看向趴在小滿腳邊的老狗。
「防爆背心。」陸承舟重複了一遍。「那是黑曜的防爆背心?」
陳剛在裡面說。「是。背心尺寸是大型犬的。編號和你們說的一致。」
他又停了一下。
「何川把黑曜的防爆背心脫下來。折好。壓在水泥板底下。放在了門口。」
小滿忽然開口。
「叔叔把黑曜推出去之前。先把它的背心脫了。」
「為什麼?」許知遙問。
「因為背心太重了。」小滿的聲音很輕。「叔叔怕黑曜穿著背心跑不快。他要黑曜跑得越遠越好。」
林牧蹲下來。蹲在黑曜面前。
黑曜看著他。
林牧伸出手。第一次。黑曜沒有呲牙。
它只是看著林牧。眼睛渾濁。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親近。只是看著。
「你主人。」林牧的聲音在抖。「怕你跑不快。」
黑曜把頭低下去。鼻子拱進小滿的鞋面。
後來陳剛出來了。
他手裡捧著兩樣東西。
一截斷成兩半的排爆鉗。柄上纏著發黑的膠帶。刻著一個「何」字。
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犬用防爆背心。
沈清越拍照。編號。登記。
她的手一直在抖。拍了四次。頭兩次都是糊的。
小滿站起來。走到沈清越旁邊。看著那件防爆背心。
「叔叔說。」她說。「背心洗一洗。還能穿。別扔了。黑曜以後不上班了。但是這件衣服是它的。是它的工作服。它穿著這件衣服。救過好多人。」
沈清越把相機放下。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登記完了。會保管好的。」
小滿點點頭。
她蹲回黑曜身邊。摟著黑曜的脖子。
「叔叔說謝謝你們來找他的鉗子。」
她頓了一下。
「他說。這把鉗子跟了他九年。比黑曜還早三年。也是老夥計了。」
陳剛站在倉庫門口。手裡還沾著灰。
他把防爆服的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
「何川。」他對著倉庫里說了一聲。
沒有回音。
「你的鉗子。我給你帶出來了。」
風從倉庫里穿出來。吹過陳剛的臉。
他閉了一下眼睛。
「六年了。兄弟。你的鉗子守了六年崗。比我們誰都盡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