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素住在東州下面一個縣。離市區兩個小時車程。
林牧提前打了電話。
「溫姨。我是林牧。警犬基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你。你是何川的同事。」
「嗯。溫姨。我想帶幾個人去看您。」
「什麼人?」
「專案組的。還有一個小女孩。」
溫素的聲音裡帶了一點警覺。「什麼專案組?何川的案子不是早就結了嗎?」
「結了。但是我們在倉庫里找到了何川的遺物。」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什麼遺物?」
「排爆鉗。還有黑曜的防爆背心。」
聲音一下子變了。帶了顫。
「你別帶那條狗來。」
「溫姨。」
「我說了。你別帶那條狗來。我看見它就難受。我受不了。」
林牧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搖了搖頭。意思是先不帶。
「不帶。溫姨。就是幾個人。跟您聊聊。」
「那你來吧。」
溫素掛了電話。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的時候快中午了。
溫素家是一棟老式兩層小樓。院子裡種了絲瓜。爬滿了架子。門口晾著被子。
溫素在門口站著。六十出頭的樣子。頭髮白了大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拎著一把芹菜。
「來了啊。」她說。聲音平平的。「進屋坐。」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牆上掛著一張何川的照片。穿著警服。笑著。旁邊蹲著一條黑色大狗。
小滿一進屋就看見了那張照片。
她站在照片底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溫奶奶。」
「嗯。你就是那個小姑娘?電視上看過你。」溫素把芹菜放在廚房。走出來。「坐吧。我給你倒水。」
「溫奶奶。叔叔笑起來好好看。」小滿指著照片。
溫素的手停了一下。拿杯子的動作僵了一瞬。
「他小時候更好看。」她控制著聲音。「白白淨淨的。後來去了排爆隊。曬黑了。我說你怎麼曬成這樣。他說媽你別管。黑點顯得精神。」
她把杯子遞給小滿。坐在對面的凳子上。
陸承舟把排爆鉗和防爆背心照片遞過去。
溫素接過去。看了一眼鉗子。手指摸著照片上那個刻著「何」字的鉗柄。
「這把鉗子。」她說。「他剛入隊那年買的。自己掏的錢。三百多塊。我說你單位不發嗎。他說發的不趁手。我得買一把自己的。」
她笑了一下。很苦的笑。
「他這個人。從小就軸。看上什麼東西。非要自己的那份。」
然後她看到了防爆背心的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編號上。DZ-K9-007。
「這是黑曜的?」
「嗯。」林牧說。「何川在倉庫門口把黑曜的防爆背心脫了。疊好。壓在水泥板下面。然後把黑曜推出門。」
溫素盯著照片。不說話。
小滿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溫素旁邊。
「溫奶奶。」
「嗯。」
「叔叔說。他把黑曜推出去。是因為他知道裡面危險。他不想讓黑曜也出事。」
溫素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但她忍著。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他捨不得那條狗。」
「那你為什麼不去看它?」小滿問。
溫素沒回答。
小滿等了一會兒。又說。
「叔叔說。你不去看黑曜。黑曜以為你生它的氣。」
「我沒生它的氣。」溫素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生誰的氣?我怪誰?我怪那條狗沒把我兒子攔住?它攔得住嗎?我兒子那個脾氣。它攔得住嗎?」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所有人。
「我不是不想見它。」她的聲音在抖。「我是不敢。」
「為什麼不敢?」
「因為我見了它。就得承認我兒子真的不在了。」
屋裡安靜了。
溫素扶著窗框。肩膀一抖一抖。
「這六年。我每天還給他留一雙碗筷。每年生日還給他煮麵。我在門口聽見動靜。還以為是他回來了。我知道他不在了。可我就是不想認。我不見那條狗。我還能騙自己。他只是出差了。出遠差了。回來晚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
「我要是見了黑曜。黑曜那個樣子。我就騙不了自己了。」
小滿走過去。拉著溫素的手。
溫素低頭看她。
小滿說。「叔叔說。媽。別騙了。」
溫素的淚一下子掉下來。
「叔叔說。你騙自己。騙了六年。太累了。他看著心疼。」
溫素蹲下來。和小滿平視。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黑曜老了。後腿不好。跑不動了。基地的籠子太小了。它不喜歡。它喜歡院子。喜歡曬太陽。喜歡追蝴蝶。」
溫素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說。媽。你把黑曜接回家吧。你一個人太安靜了。有條狗在。你開門的時候。有動靜。關門的時候。有人等你。」
小滿頓了一下。
「就當。它替叔叔陪你。」
溫素終於撐不住了。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何川。」她喊了一聲。「你這個死孩子。你走了六年了。你還管我。你還管你那條狗。你怎麼就不管管你自己。你怎麼不先把自己弄出來再管別的。」
小滿抱住溫素的胳膊。
「叔叔說。來不及了。他只來得及做一件事。他選了把黑曜推出去。」
溫素哭了很久。
哭到最後。她擦了臉。站起來。
「狗在哪?」
陸承舟說。「在基地。」
「去接。」溫素說。「今天就接。」
林牧本來要說基地有流程。要簽字。要交接。
陸承舟按住他的胳膊。
「今天就去。」
車又開了兩個小時。回到警犬基地。
林牧去辦手續。簽字。蓋章。
溫素站在犬舍走廊里。兩隻手絞在一起。
最角落的犬舍。門開著。黑曜趴在裡面。
它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了溫素。
它的鼻子動了。
然後它站起來了。
它站得不太穩。後腿有點打晃。毛色灰暗。瘦了一大圈。
但它站起來了。
它看著溫素。尾巴開始搖。
搖得很慢。幅度很小。但是是搖了。
溫素站在犬舍門口。沒動。
黑曜也沒動。
兩個誰都沒先走過去。
然後黑曜叫了一聲。
不是吠。不是吼。是那種很低很低的嗚咽。像小狗崽在叫媽媽。
溫素的腿一軟。扶著門框蹲下來。
黑曜跑過來了。後腿一瘸一拐的。但是跑過來了。
它把頭拱進溫素懷裡。整個腦袋埋進去。使勁蹭。
溫素抱住它。
一隻手摟著它的脖子。一隻手摸著它的背。
「黑曜。」她叫了一聲。然後叫了另一個名字。「何川。」
黑曜嗚嗚地叫。聲音悶在溫素懷裡。
溫素把臉埋在黑曜的毛里。
「媽來接你了。」她哭著說。「媽來晚了。媽對不起你。」
黑曜的尾巴搖了起來。這一次是真的搖了。不是顫顫巍巍的。是使勁的。一下一下拍在地上。啪啪響。
小滿站在走廊盡頭。沒有往前走。
許知遙也沒動。
陸承舟站在她們身後。一隻手搭在小滿肩膀上。
過了好一會兒。溫素站起來了。
她擦了擦臉。低頭看著黑曜。
「走。」她說。「回家。」
黑曜立刻站起來。尾巴搖著。歪著頭看溫素。
然後它回頭。跑回犬舍里。叼了一樣東西出來。
一隻舊拖鞋。
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已經快爛了的舊拖鞋。
林牧愣了一下。然後紅了眼。
「那是何川的拖鞋。」他說。「何川在基地的時候穿的。後來我們收拾遺物。漏了一隻。黑曜叼走了。我們搶過幾次。它呲牙。誰都不讓碰。」
黑曜叼著拖鞋。跑到溫素腳邊。放下來。抬頭看著溫素。
尾巴搖得啪啪響。
溫素彎腰。把拖鞋撿起來。
她看著那隻破得不成樣子的拖鞋。摸了摸鞋面。
「你還穿這破玩意兒。」她嘟囔了一聲。「我給你買過多少雙。你就穿這一雙。」
她說的是何川。
黑曜好像聽懂了。又嗚咽了一聲。把頭拱進溫素腿邊。
溫素抱著拖鞋。牽著黑曜。走出了犬舍。
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
黑曜忽然停了。
一隻蝴蝶從花壇邊飛過去。
黑曜的耳朵豎起來了。頭跟著蝴蝶轉了一圈。
後腿使了個勁。想跑。
但是沒跑動。後腿打了個趔趄。
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飛遠的蝴蝶。
然後它轉頭看溫素。
溫素蹲下來。摸著它的頭。
「追不動了就不追了。」她說。「回家。院子裡多得是蝴蝶。慢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