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第十九天。
謝凜的排雷隊已經清排了百分之七十的區域。一共排出並銷毀四十三顆各型地雷和三枚未爆彈。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最難的。
坡頂靠近斷崖那一片。地形陡。植被密。有些地方人站不穩。排雷機器人也爬不上去。
謝凜站在坡腰的指揮位置。拿著地圖看。
「最後這一片。必須人上。」
「隊長。上面的坡度快到四十五度了。」一個兵說。「下過雨之後泥松。腳底打滑。萬一踩到。連人帶雷一起滾下來。」
「所以你不上。我上。」謝凜說。
「隊長。」
「我排了十二年雷。這種坡我爬過。你們在下面接應。給我拉好安全繩。」
陸承舟走過來。
「謝隊長。需要等天氣條件更好再上嗎？」
「等不了。」謝凜搖頭。「明天開始這一帶有三天的雨。雨一來。上面的泥會往下滑。雷也會跟著滑。到時候更危險。今天必須上。」
他把探雷器背上。看了一眼小滿。
「小指揮官。上面什麼情況？」
小滿閉著眼。
她坐在大石頭上已經第十九天了。
「叔叔說上面還剩七顆。他數過了。他記得每一顆的位置。」
「七顆？」
「嗯。三顆在左邊那排樹底下。兩顆在大石頭旁邊。有一顆在斷崖邊上。最後一顆。」
小滿頓了一下。
「最後一顆在叔叔旁邊。」
謝凜的表情變了。
「在遺骸旁邊？」
小滿點頭。
「叔叔說。那顆雷是他最後發現的。他正要標記的時候。山塌了。他沒來得及插牌子。他一直擔心這顆。」
謝凜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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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檢查了一遍裝備。彎腰緊了緊鞋帶。
「出發。」
謝凜帶了兩個老兵上坡。
一根安全繩拴在腰上。坡下三個人拽著另一頭。
每一步都慢。探雷器在前面掃。一厘米一厘米地推。
第一顆。在左邊那排桉樹最矮的一棵底下。72式。埋得不深。引信還在。
謝凜蹲下來。挖土。露出雷殼。用鉗子小心旋開引信。
取出來。放進排爆筒。
「第一顆。完畢。」
對講機里傳來小滿的聲音。許知遙幫她按著對講機。
「叔叔說對了。往上走。第二棵樹。」
第二顆。第三顆。都在樹底下。間隔不到兩米。
謝凜一顆一顆排。
手套濕透了。擰一把都是汗。
「第四顆。」
大石頭旁邊。這顆比前面的埋得深。探雷器響了很久。
謝凜挖了二十多分鐘。土硬。夾著碎石。
挖出來一看。59式反步兵雷。年頭更老。殼子都鏽了。
「這種雷不穩定。引信可能已經腐蝕變形。」謝凜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很平靜。
「不能硬拆。用誘爆繩現場銷毀。退後五十米。」
轟的一聲悶響。泥土飛起來。
小滿在下面捂住耳朵。
「叔叔說。好了。第四顆沒了。往右。」
第五顆。也在大石頭旁邊。
第六顆。斷崖邊上。
謝凜趴在地上匍匐過去的。坡太陡。站不住。
他的臉貼著泥。探雷器在前面一寸一寸掃。
滴滴滴。
找到了。
這顆更淺。雨水沖刷了二十年。已經露出了半個殼。
「所有人後撤。這顆表面裸露。可能震動敏感。」
謝凜的手一毫米一毫米地靠近雷殼。
他的呼吸很輕。
風都不敢大。
拔引信。
一點一點旋。
手指上全是土和汗。
旋到一半。卡住了。
鏽死了。
謝凜的眉頭皺了一下。
「卡了。」
他換了個角度。再旋。
還是卡。
「隊長。要不要換誘爆繩？」對講機里有人問。
「位置太靠近斷崖。衝擊波可能震松崖壁。不能炸。只能手排。」
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卡。
對講機里傳來小滿的聲音。
「叔叔說。往左擰。不要往右。它的扣是反的。」
謝凜愣了一下。
他把方向換了。往左旋。
咔嗒。
引信鬆了。
謝凜把引信拔出來的那一瞬間。手都在抖。
他趴在泥地上。額頭貼著土。閉了一下眼。
「第六顆。完畢。」
還剩最後一顆。
宋泊舟旁邊那顆。
謝凜喝了口水。擦了把臉。
繼續往上爬。
坡更陡了。手要抓著灌木根才能往上挪。
探雷器掃著前方。
沒有信號。沒有信號。
繼續。
沒有。
「小滿。確認方位。」
小滿閉著眼。很久沒說話。
許知遙拍了拍她的手。
「小滿？」
「叔叔說。就在前面了。再走三步。往右看。有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樹底下。」
謝凜往前三步。往右看。
確實有一棵枯樹。
樹幹裂成兩半。焦黑。
他把探雷器伸過去。
滴滴滴。
信號很強。
謝凜蹲下來。開始挖。
挖了十幾厘米。看見了雷殼。
然後他看見了雷殼旁邊的東西。
骨頭。
人的骨頭。
一隻手。
只有一隻。
右手。五根指骨。張開著。像是在朝著什麼方向指。
謝凜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那隻手。
二十年了。這隻手還保持著指向的姿勢。
指向那顆他沒來得及標記的雷。
謝凜的鼻子酸了。他吸了口氣。
「找到了。」他對著對講機說。
「找到宋泊舟了。」
坡底。小滿從石頭上站起來。
「叔叔說。那顆雷。麻煩了。小心點。他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麼型號的。」
謝凜低頭看了看雷殼。
生鏽嚴重。但形狀能辨認。
「58式。老雷。」
他沉默了一下。
「老前輩。我先把你身邊這顆排了。再送你下山。」
他把探雷器放在一邊。拿出鉗子。
一點一點清理遺骸周邊的土。繞過骨骼。避開雷殼。
右手指骨離雷殼只有八厘米。
八厘米。
二十年前。宋泊舟發現了這顆雷。伸手準備標記。山塌了。
手停在了半路。
再也沒有收回去。
謝凜的手很穩。他排了十二年雷。
但這一次。他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老前輩。我替你排。」他說。
旋引信。
這一次很順利。
引信拔出來了。
謝凜把引信放進筒里。拿起雷殼。輕輕放到一邊。
最後一顆。
排完了。
謝凜坐在泥地上。看著宋泊舟的遺骸。
一個人。只有一隻右手的骨架。側臥在枯樹根下。二十年的泥土幾乎把他完全覆蓋。
但那隻手。還向著最後一顆雷的位置。
指著。
提醒著。
謝凜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
「全域清排完畢。南崖坡雷區。共排除地雷五十一顆。未爆彈三枚。零傷亡。」
他頓了一下。
「其中。最後七顆的定位。來自宋泊舟同志的指引。」
對講機另一頭。靜了幾秒。
然後響起掌聲。
小滿在坡底。聽見了山上終於安靜了。
沒有嗡嗡的探雷器聲。沒有排爆的悶響。
很安靜。
她閉著眼。笑了一下。
「叔叔說。排完了。他終於可以把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