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天。天氣很好。
藍天一點雲都沒有。
謝凜親手把宋泊舟的遺骸從坡上運下來。
專用的骸骨收容袋。軍綠色。上面貼了編號。
謝凜抱著走的。沒讓別人幫忙。
從坡頂到坡底。四十分鐘的路程。他走了一個半小時。
每一步都穩。每一步都慢。
像怕把裡面的人顛醒了。
小滿站在坡底等著。
她看見謝凜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的時候。下意識站直了。
然後她朝著謝凜懷裡的收容袋。鞠了一個躬。
謝凜把收容袋放上車。
轉身看小滿。
「你叔叔說什麼了?」
「他說。路真平。好久沒走過平路了。」
謝凜鼻子一酸。扭過頭。裝作看風景。
下午。宋梔從鄰縣趕來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見放在桌上的收容袋和旁邊的鋁製飯盒。
腿就軟了。
陸承舟扶住她。
「你沒事吧?」
「沒事。」宋梔咬著嘴唇。自己站住了。
她走過去。手伸出來。想摸那個飯盒。
手抖得厲害。碰到飯盒邊緣的時候。發出輕輕的金屬聲。
「哥。」
她的聲音很小。
「我來接你了。」
小滿站在旁邊。沒說話。讓她先說。
宋梔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紅燒肉。
熱氣冒出來。滿屋子都是肉香。
「我不會做飯。嫂子。就是陸村長的老婆。她教我的。她說我哥當年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肉。我就學了。學了三天。做壞了兩鍋。今天這鍋。算是成了。」
她把保溫桶放在飯盒旁邊。
「哥。你嘗嘗。不知道跟嫂子做的比像不像。」
屋裡沒人說話。
小滿拉了拉宋梔的手。
「叔叔說。好香。比嫂子做的還好吃。」
宋梔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他從小就會哄人。」
「叔叔還說了。」小滿仰著頭看她。「他說你扎頭髮的樣子跟媽一模一樣。他看了好久。」
宋梔捂住嘴。蹲下來。
「你個傻子。你為什麼不回來。」
「他回不來。」小滿說。「他要是回來了。山上的牌子就沒人插了。」
宋梔哭著搖頭。
「那讓別人插啊。為什麼非得是你。你少了一隻手了。你已經夠了。你可以回來了。」
小滿替宋泊舟回答。
「叔叔說。他看見那些娃娃上山。小的才四五歲。路邊有雷。娃娃不知道。他要是不插牌子。沒人知道。」
「可是你也是別人的娃娃啊。」宋梔的聲音碎了。「你是我哥啊。」
小滿蹲下來。跟宋梔一樣高。
「叔叔說。他知道他是你哥哥。他每天看你的照片。他說小梔的門牙長出來了就好了。長出來就漂亮了。」
宋梔抬起臉。張開嘴。
門牙整整齊齊的。
「你看。長出來了。」她指著自己的牙。朝收容袋的方向。「你看啊。長出來了。你說缺牙才好看。騙人。你就是會騙人。」
她哭得蹲不住了。坐在了地上。
許知遙趕緊遞紙巾。
宋梔接過來。沒擦眼淚。攥在手裡。
「我帶他回家。」她抬頭看陸承舟。「我要帶我哥回家。葬在我爸媽旁邊。他想家。他想了二十年了。」
陸承舟點頭。
「會的。所有手續我們幫你辦。」
三天後。宋泊舟遺骸運離南崖坡。
那天早上。南崖坡全村四十七戶人家都出來了。
站在村口的土路兩邊。一聲不吭。
沒人組織。沒人通知。都是自己來的。
陸懷谷站在最前面。拄著拐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他旁邊站著當年差點踩雷的阿寧。阿寧今天沒追狗。規規矩矩站著。手裡舉著一朵從山下摘的野百合。
車子從村委會開出來。
開得很慢。
經過村口的時候。陸懷谷摘下帽子。
「敬禮。」
他不是軍人。他不會敬軍禮。
他只是把帽子摘了。放在胸口。低下頭。
身後的村民也跟著低頭。
阿寧把野百合舉過頭頂。
「謝謝解放軍叔叔。」他喊。嗓門很大。
車子開過去了。
陸懷谷一直站著。拐杖點在泥地上。
等車子拐過彎。看不見了。他才開口。
「那頓紅燒肉他沒吃到。」老人的聲音很輕。「我讓老婆做了一碗。放在村口路邊了。讓他路上吃。」
旁邊有人說。
「村長。宋泊舟守了咱們二十年。咱們得給他留個念想。」
陸懷谷轉頭。
「你說怎麼辦?」
「把這坡改個名。」
「改什麼?」
「叫泊舟坡。」
陸懷谷愣了一下。看向大家。
沒人反對。
一個老太太說。「叫這個好。以後上山。走到哪兒都能想起他。」
那個之前嚷著不讓封山的漢子也點頭。
「叫泊舟坡。誰不同意找我。」
陸懷谷敲了敲拐杖。
「行。我去鄉里報。把名字改了。立塊碑。就立在坡底入口。」
他轉頭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坐在路邊石頭上。腿晃著。
「小姑娘。你叔叔走了。你還聽得見他嗎?」
小滿閉著眼。安安靜靜地聽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搖了搖頭。
「叔叔不喊了。」
「不喊了?」
「嗯。他說雷排完了。名字也有了。牌子不用再插了。他可以不站崗了。」
小滿睜開眼。
「叔叔說。他終於不用站崗了。」
陸懷谷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轉身往村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碑上刻什麼。你們幫我想想。」
小滿想了想。
「就刻叔叔的名字吧。宋泊舟。然後下面寫一句。」
「寫什麼?」
「他在這裡守了二十年。現在換我們守了。」
陸懷谷點了點頭。
「好。就這句。」
他拄著拐杖。往村里走了。
走得很慢。背有點弓。
風從竹林吹過來。
坡上安安靜靜的。
沒有探雷器的滴滴聲。沒有人喊別踩。沒有木牌子在泥里腐爛的聲音。
什麼都沒有了。
小滿坐在石頭上。閉了一下眼。
然後她突然歪了歪頭。
「又來了。」她說。
許知遙正在收拾東西。抬頭看她。
「什麼又來了?」
「新聲音。」小滿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風裡面有一個聲音。叮叮噹噹的。像風鈴。但是不是風鈴。是沙子吹過什麼東西的聲音。」
「沙子?」
「嗯。好遠好遠的地方。有好多好多沙子。有個叔叔站在沙子裡。他拿著一個三條腿的架子。他在畫畫。不是那種畫。是畫地上的線。」
許知遙趕緊掏出手機。按了陸承舟的號碼。
「陸隊。小滿又聽見了。跟沙漠有關。有人拿著三腳架在畫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三腳架。沙漠。畫地上的線。」陸承舟重複了一遍。
「測繪。」他說。「是測繪用的經緯儀三腳架。」
「周哥。查一下。三十年內。在沙漠地區執行測繪任務中失蹤的人員。」
電話那頭鍵盤聲響起來。
小滿站在南崖坡的路邊。風從遠方吹來。帶著一點她從沒聞過的乾燥味道。
她抱著國徽。
「叔叔在沙子裡站了好久了。」她輕聲說。「他說他畫的地圖還差一點點。差最後一筆。他不想走。他要畫完。」
風鈴一樣的聲音在她耳朵里響著。
叮叮噹噹。
從很遠、很遠的沙漠裡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