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雷隊在枯樹位置扎了臨時標記。
從這裡開始。謝凜讓隊員邊走邊數步。
探測器持續掃描。
四百步。什麼都沒有。
五百步。清出一顆舊雷。處理了。
六百步。地勢開始下降。兩側崖壁收窄。霧又濃了。
「能見度下降。注意腳下。」
七百步。
小滿忽然說。「停。」
陸承舟拿起對講機。「一組停。」
「什麼情況。」
小滿聽了一會兒。
「爸爸說。右邊第三塊石頭底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爸爸放的東西。」
謝凜走過去。右邊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石頭。他蹲下來。數到第三塊。
是一塊臉盆大的石頭。表面長滿了苔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搬開?」
「搬。」
謝凜雙手搬起石頭。翻了過來。
石頭底下。泥土裡露出一點點灰白色的邊角。
他用手小心地撥開泥。
是一塊牌子。
長方形。金屬的。兩端打了孔。像是用繩子穿起來掛在脖子上的那種。
拿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金屬表面鏽得厲害。但中間刻的字還能辨認。
正面。兩個字。
平安。
反面。三個字。
小滿星。
謝凜的手抖了一下。
「陸隊。找到一塊平安牌。金屬材質。正面刻著平安。反面刻著。小滿星。」
指揮車裡。
陸承舟猛地轉頭看小滿。
小滿呆住了。
她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許知遙也愣了。
「給我看看。」小滿說。
「小滿。你在車裡。看不到實物。叔叔拍照傳過來。」
謝凜舉起平安牌。對著胸前攝像頭。
屏幕上。那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牌清清楚楚。
平安。
小滿星。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她沒出聲。
眼淚順著臉頰。一顆一顆。掉在膝蓋上的軍大衣上面。
她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爸爸。」
聽了一會兒。
她哭著說。「爸爸說。這是他跑出來之前。在掩體裡用彈殼刻的。他本來想給小滿掛在脖子上的。來不及了。就放在路上。他說。要是有人找到了。就知道他走過這條路。」
陸承舟閉上了眼。
「爸爸還說。」小滿擦了一下眼淚。擦不乾淨。又用袖子蹭了一下。「這只是半塊。另一半。他讓媽媽放在小滿的衣服里了。」
陸承舟睜開眼。
「另一半?」
「嗯。爸爸說。一人一半。合在一起就是一塊完整的。他那一半刻著平安和小滿星。媽媽那一半刻著回家和寧滿星。」
陸承舟拿起電話。打給沈清越。
「沈老師。小滿的襁褓衣物。福利院有沒有留存。」
沈清越那頭翻了一陣資料。
「有。福利院有入院登記。當時小滿身上只有一件軍大衣。一枚國徽。還有一個……等等。還有一個縫在大衣內襯裡的小東西。登記寫的是金屬片。當時以為是紐扣。沒有單獨保管。跟大衣一起存放在福利院倉庫。」
「馬上調。我要那件大衣。」
「我聯繫福利院。」
電話掛了。
小滿在車裡。眼淚已經止住了。
她看著屏幕上謝凜手裡的半塊平安牌。
「叔叔。幫小滿把它擦乾淨一點。」
謝凜用水壺倒了點水。仔細把平安牌沖洗了一下。
鏽去掉一些之後。字跡更清楚了。
刻痕很深。一筆一筆的。能看出來刻的時候很用力。
「爸爸說。他刻了很久。手都抖了。因為旁邊有槍聲。他怕手一抖刻歪了。所以每一筆都按了好幾下。」
謝凜把平安牌小心裝進證物袋。貼在胸口的口袋裡。
「小滿。叔叔替你保管。回去給你。」
「謝謝謝叔叔。」
排雷隊繼續推進。
八百步。
八百五十步。
九百步。
霧更濃了。隊員們的頭燈在霧裡像一團團模糊的光球。
九百二十步。
「前方地勢突然下降。注意。」
「有斷崖痕跡。高度大約三米。」
小滿說。「對。爸爸說到這裡就走不了了。懸崖下面是干河道。他往回走了。」
「一組。從九百二十步位置回頭。搜索兩側石堆。找寧硯的位置。」
隊員們分成兩組。左右搜索。
小滿把國徽貼緊耳朵。
「爸爸說。從懸崖往回。第十七步。右手邊。靠崖壁。有三塊石頭。他靠在最大那塊上面的。」
「一組收到。」
謝凜帶人往回數。
第十七步。右手邊。
三塊石頭。
最大的一塊有半人高。灰白色。像一面小小的牆。
石頭根部。泥土和碎石覆蓋著什麼。
謝凜蹲下來。撥開浮土。
一塊布。已經幾乎碳化了。但還能看出形狀。是衣服的一部分。
他的手停住了。
「陸隊。我們可能找到了。」
指揮車裡。小滿緊緊抓著國徽。
屏幕上。謝凜小心翼翼地繼續清理。
碎石下面。泥土下面。
有骨骼。
人的骨骼。
坐姿。靠在石頭上。雙腿伸直。雙手放在身體兩側。
右手邊的泥土裡。有一個方形的東西。金屬的。
小滿看著屏幕。
眼淚又涌了上來。
「爸爸。」
她的聲音很小。像怕吵醒誰。
「爸爸。叔叔們找到你了。」
謝凜把那個方形金屬物小心取出來。擦掉泥。
是一個鐵盒子。很小。巴掌大。
盒蓋鏽死了。打不開。
「帶回去。不要現場打開。」陸承舟說。
「收到。」
謝凜站起來。退後一步。
他面朝遺骸。立正。
右手舉到額角。
「寧硯同志。排雷隊謝凜。奉命來接你。路清好了。我們回家。」
身後的排雷隊員全部立正。
敬禮。
霧在他們身邊飄著。
指揮車裡。
小滿把國徽貼在嘴唇上。
「爸爸。你聽見了嗎。叔叔們說。路清好了。」
她又親了一下國徽。
「你可以站起來了。」
她把國徽抱在懷裡。低下頭。
眼淚掉在國徽上面。金色的表面上。一滴一滴。
許知遙從後面摟住她。什麼都沒說。
車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小滿抬起頭。用袖子把眼淚擦了。把國徽上的淚痕也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叔叔。」
陸承舟轉過頭。
「你打電話給沈阿姨。讓她準備好。爸爸要回來了。媽媽等了好久了。」
陸承舟拿起電話。
他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攥了一下。穩住了。
撥了沈清越的號。
「沈老師。寧硯找到了。準備接收。」
電話那頭。沈清越深呼吸了一下。
「我準備好了。」
陸承舟掛了電話。看向小滿。
小滿坐在軍大衣上面。抱著國徽。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叔叔。你答應過小滿的。找到爸爸叫小滿。你做到了。」
陸承舟伸出小拇指。
小滿伸出小拇指。勾住。
「做到了。」
「做到了。」
小滿鬆開手。
她又把國徽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爸爸說。他站起來了。腿有點麻。坐了二十七年。」
她把國徽從耳朵上拿開。
「沒事。爸爸。慢慢走。不急。媽媽等了二十七年。不差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