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把鐵盒和平安牌一起裝進防震箱。
排雷隊開始原路返回。
小滿坐在指揮車裡。抱著國徽。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畫面里。謝凜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好幾次。
好像怕把誰落下了。
「謝叔叔怎麼老回頭。」小滿問。
陸承舟看了一眼屏幕。
「他在等你爸爸。」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爸爸走得慢。腿麻了嘛。」
許知遙把她摟緊了一點。沒說話。
隊伍走到塌方區的時候。謝凜在對講機里說了一句。
「陸隊。寧硯的遺骸需要專業清理。我們先把鐵盒和平安牌帶回。遺骸清理沈老師下午帶人進來。」
「收到。注意安全。」
小滿忽然拉了拉陸承舟的袖子。
「叔叔。」
「嗯?」
「爸爸說。讓叔叔們走快一點沒關係。他認識路。他自己能走出來。」
陸承舟喉頭動了一下。
「好。」
他拿起對講機。「一組。正常速度返回。」
「收到。」
排雷隊用了四十分鐘走出谷口。
謝凜第一個跳下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灰。眼睛紅紅的。
他走到指揮車旁邊。把防震箱遞給陸承舟。
「陸隊。東西在裡面。平安牌和鐵盒。都完好。」
陸承舟接過來。打開箱子看了一眼。
那塊半截平安牌躺在證物袋裡。鏽跡斑斑。但刻痕深得像要把字刻進骨頭裡。
平安。
小滿星。
他把箱子合上。
小滿從車裡探出頭。
「謝叔叔。」
謝凜彎下腰。跟她平視。
「嗯。」
「你的鞋帶鬆了。」
謝凜低頭一看。右腳鞋帶確實鬆了。他蹲下來系。手指頭抖了兩下才系好。
「謝叔叔。」
「嗯。」
「爸爸說謝謝你。說你走路很穩。像當兵的。」
謝凜繫鞋帶的手停住了。
他沒抬頭。低著腦袋。肩膀聳了一下。
旁邊的排雷隊員拍了拍他的背。
謝凜站起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爸爸也是當兵的。比我厲害。」
「我知道。」小滿笑了一下。「我爸爸跑得可快了。」
回到營地已經中午了。
沈清越在帳篷外面等著。
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工具包。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陸承舟注意到她的手套已經戴好了。
「鐵盒和平安牌。先送實驗帳篷。遺骸下午我親自進谷清理。」
「好。」
陸承舟把防震箱交給她。
沈清越打開箱子。拿出平安牌的證物袋。隔著塑料看了看。
「刻痕很深。用的應該是彈殼尖端。金屬對金屬。需要很大力氣。」
她頓了一下。
「他是在槍聲里刻的。」
小滿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
「嗯。爸爸說旁邊在打槍。他怕手抖刻歪了。每一筆都按了好幾下。」
沈清越低下頭看她。
「小滿。你爸爸的字很好看。」
「真的嗎?」
「真的。等阿姨清理乾淨了。給你看。」
「好。」
陸承舟把小滿帶到伙食帳篷。
高建業已經在裡面了。面前擺著兩碗面。一碗自己的。一碗空著的。
小滿看見那碗空面。
「高爺爺。那碗是給誰的。」
高建業的筷子停了一下。
「給你爸。」
小滿歪了一下頭。
「可是爸爸吃不了啊。」
高建業沒說話。眼眶紅了。
小滿爬上凳子。坐在那碗空面旁邊。
「那小滿替爸爸吃。小滿吃的就是爸爸吃的。」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嚼了。咽了。
「有點咸。」
高建業笑了一下。眼淚掉進自己碗裡。
「我手抖。鹽放多了。」
「沒關係。爸爸可能喜歡吃鹹的。」
高建業放下筷子。用手背使勁擦了一把臉。
「你爸爸。喜歡吃甜的。」
「啊?」
「他最愛吃罐頭裡的糖水黃桃。每次發罐頭他第一個挑黃桃的。你媽媽笑他像小孩。」
小滿眼睛亮了。
「爸爸喜歡吃黃桃罐頭?」
「對。每次吃完把罐頭殼洗乾淨。插花。」
「什麼花?」
「隨便在營地附近摘的。什麼花都有。紅的黃的紫的。插一罐頭殼。放你媽媽桌上。」
小滿用筷子在碗裡攪了攪面。
「那小滿以後也給爸爸買黃桃罐頭。」
高建業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吃完飯。陸承舟接到周懷民的電話。
他走到帳篷外面。
「周處。寧硯找到了。遺骸在斷魂谷深處。鐵盒和平安牌已經帶回。下午沈老師進谷清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陸承舟。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寧硯的檔案。當年封存之後。有一份附件。是邊防連的一個內部報告。報告裡寫的是。寧硯在襲擊發生後未按指令撤退。擅自脫離隊伍。方向不明。定性是。失聯。」
陸承舟皺眉。「失聯?」
「對。但後來有人在上面加了一句批註。紅筆寫的。內容是。疑似叛逃。」
陸承舟握電話的手猛地收緊。
「誰寫的。」
「批註沒有署名。但位置在邊防團政治處的審核欄旁邊。」
「這不是事實。」
「我知道。但這份報告一直在檔案里。沒有被更正過。寧硯的烈士申報因為這個批註。卡了二十七年。」
陸承舟轉過頭看了一眼帳篷。小滿正在裡面跟高建業說話。
「周處。我現在有人證。有物證。高建業的證詞。小滿的感應記錄。排雷隊在谷中找到的平安牌。上面刻著他女兒的名字。一個叛逃的人。會在槍聲里給孩子刻平安牌嗎。」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告訴你。免得到時候你措手不及。申報材料我已經在準備了。但那個批註。必須正式推翻。需要走流程。」
「多久。」
「快的話兩周。慢的話。」
「周處。」
「嗯。」
「他在山谷里坐了二十七年。他女兒四歲。我不想讓她再等了。」
電話那頭。周懷民嘆了一口氣。
「我盡力。」
掛了電話。
陸承舟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遠處的山谷方向。
風從谷口吹過來。帶著濕氣和泥土的味道。
帳篷里傳來小滿的聲音。
「高爺爺。你說爸爸跑步快不快。」
「快。全連第一。」
「那爸爸不是逃跑。爸爸是跑得最快的。對不對。」
「對。你爸爸是跑去救人的。」
「小滿知道。」
陸承舟走進帳篷。
小滿看見他。
「叔叔。你臉不好看。」
「沒有。風吹的。」
「騙人。你打電話的時候皺眉頭了。小滿看見了。」
陸承舟在她對面坐下。
「小滿。叔叔問你一件事。」
「你問。」
「如果有人說你爸爸不好。你怎麼辦。」
小滿想了想。
「誰說的。」
「假設。」
「說什麼不好。」
陸承舟斟酌了一下措辭。
「說爸爸當年跑掉了。不是去救人。」
小滿歪著頭。表情很認真。
「那他們是瞎說的。」
「為什麼。」
「因為爸爸跑的那條路。全是雷。還有塌方。還有懸崖。」小滿把國徽抱在懷裡。「逃跑的人不會往那種地方跑的。逃跑的人會找好走的路。爸爸選的是最難走的路。因為那條路離壞人最近。他跑那邊。壞人就追那邊。媽媽和小滿就安全了。」
陸承舟看著她。
四歲七個月的孩子。說出了比任何調查報告都清楚的邏輯。
「小滿。」
「嗯。」
「你說得對。」
「小滿當然對。小滿是爸爸的女兒。爸爸什麼樣。小滿最知道。」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
走到帳篷門口。對著山谷的方向。
「爸爸。有人說你壞話。小滿不怕。小滿幫你。」
她把國徽舉起來。舉得高高的。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但她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