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成都。
陸承舟帶著小滿和許知遙飛到成都。
周懷民提前聯繫了溫南喬所在的兒童醫院。
溫南喬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被告知有人要見她。跟她的身世有關。
「她緊張嗎。」陸承舟在車上問周懷民派來接應的聯絡員。
「說不上緊張。她說了一句話。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小滿坐在后座。抱著國徽。臉貼著車窗。
「叔叔。成都好大。」
「嗯。」
「溫南喬姐姐在這裡當醫生。」
「對。」
「她救小朋友嗎。」
「她救剛出生的小朋友。很小很小的。」
小滿想了一下。
「跟小滿當年一樣小嗎。」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小滿把國徽抱緊了。
「那她跟媽媽一樣。」
車停在醫院門口。
陸承舟先下車。然後把小滿抱下來。
許知遙整理了一下小滿的衣領。
「頭髮要不要扎一下。」
「不用。媽媽也是短頭髮。」
三個人走進醫院。
聯絡員帶路。穿過門診大廳。上了電梯。到了七樓。新生兒科。
走廊很安靜。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小滿皺了一下鼻子。
「這個味道。」
「什麼味道。」許知遙問。
「跟媽媽手套上的一樣。」
陸承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繼續走。
辦公室門開著。
裡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歲不到。短髮。戴著細框眼鏡。正在看電腦上的片子。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見陸承舟。看見許知遙。
然後她看見了小滿。
她的目光停住了。
小滿也在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
溫南喬站起來。
「你就是。」
她沒有說完。
因為小滿先開口了。
「姐姐。你好。」
溫南喬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你是誰。」
陸承舟上前一步。
「溫醫生。你好。我是專案組的陸承舟。這次來是關於你的身世。」
溫南喬深吸了一口氣。
「請坐。」
她搬了幾把椅子。
許知遙把小滿抱到椅子上坐好。
陸承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溫醫生。你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嗎。」
「知道。養父母在我十歲的時候告訴我的。說我是從邊境送回來的。很小的時候。具體情況他們也不清楚。」
「你有沒有試過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溫南喬摘下眼鏡。擦了擦。
「找過。沒找到。所有渠道都走過。檔案不全。沒有結果。後來我就不找了。」
「為什麼不找了。」
「因為我覺得。不管我從哪裡來。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窗外。新生兒科的保溫箱透過玻璃能看見。
「我每天都在救剛出生的孩子。有些特別小。特別弱。所有人都覺得活不了的那種。我不放棄。我總覺得。當年也有人沒放棄我。」
陸承舟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
是寧硯名單的複印件。
「溫醫生。你的名字在這張名單上。」
溫南喬接過去。
看到第一行。
溫南喬。女。兩個月。早產。左腳小趾彎曲。蘇見微醫生救治後存活。
她的手開始抖。
「蘇見微。」
「對。她是當年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的軍醫。你出生時早產。她救活了你。」
溫南喬抬起頭。
「她。她還在嗎。」
陸承舟沒有立刻回答。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溫南喬面前。
她伸出手。摸了摸溫南喬的白大褂。
「姐姐。你穿的跟媽媽一樣。」
溫南喬愣了。
「媽媽?」
「蘇見微是小滿的媽媽。」
小滿的聲音很平靜。
「媽媽救了你。也生了小滿。後來媽媽沒有回來。」
溫南喬看著面前這個四歲多的小女孩。
她的嘴唇抖了。
「嗯。」
「她。她沒有回來是什麼意思。」
小滿把國徽抱在胸口。
「媽媽犧牲了。為了救叔叔阿姨們。還有小朋友們。就是你。還有其他六個小朋友。」
溫南喬的眼鏡掉了。
她沒有去撿。
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砸在白大褂上。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
「我一直以為。救我的人還活著。我一直想。等我當了醫生。等我足夠好了。去找她。當面說謝謝。」
小滿看著她哭。
沒有說話。
等她哭了一會兒。小滿伸出手。拉住了溫南喬的手指。
溫南喬低頭看她。
眼淚還在掉。
小滿說。
「姐姐。你不用說謝謝。你當了醫生。就是最好的謝謝。媽媽知道的。」
溫南喬蹲下來。
跟小滿平視。
「你媽媽。知道我當醫生了嗎。」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媽媽說。她知道。她說你的手很穩。比她當年還穩。」
溫南喬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小滿。
哭得說不出話。
小滿被她摟在懷裡。輕輕拍她的背。
「姐姐別哭了。你哭的話。保溫箱裡的小朋友要急了。」
溫南喬哭著笑了。
「你跟你媽媽一樣。」
「大家都這麼說。」
「你媽媽救了我。你又來告訴我。」
「不是小滿告訴你的。是爸爸寫的名單。爸爸把你們七個人的名字都寫下來了。怕沒人記得。」
溫南喬鬆開她。擦了擦臉。
「你爸爸呢。」
「爸爸也犧牲了。他跑到山谷里引開壞人。坐在石頭旁邊。坐了二十七年。前幾天叔叔們把他找回來了。」
溫南喬看著小滿。
這個四歲多的孩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穩。
「小滿。你怎麼這麼厲害。」
「小滿不厲害。小滿就是替爸爸媽媽跑腿的。他們回不來了。小滿替他們走。」
溫南喬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新生兒科的保溫箱。
裡面有一個特別小的嬰兒。渾身插著管子。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過頭。
「我想去看看蘇醫生。可以嗎。」
陸承舟點頭。
「可以。她在省城殯儀館。我們回去的時候可以帶你一起。」
溫南喬走回桌邊。把眼鏡撿起來。戴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
「我穿著這個去。她應該認得。」
小滿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的左腳小趾。是不是彎的。」
溫南喬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腳。
「是。從小就是。我以為是天生的。」
「名單上寫的。你出生的時候小趾彎曲。是媽媽救你的時候記下來的。」
溫南喬蹲下來。把鞋脫了。
她看著自己左腳的小趾。
彎彎的。小小的。
她的眼淚又掉了。
「她連這個都記了。」
「媽媽是醫生嘛。醫生什麼都要記。」
溫南喬抱著自己的腳。哭了很久。
小滿蹲在旁邊。等她。
沒有催。
等溫南喬哭完了。小滿遞給她一張紙巾。
是許知遙提前塞給她的。
「姐姐。擦擦。」
溫南喬接過來。擦了臉。吸了吸鼻子。
「小滿。」
「嗯。」
「以後你叫我南喬姐姐。好不好。」
「好。南喬姐姐。」
「我們是一起被你媽媽救的。你是妹妹。我是姐姐。」
小滿想了想。
「那我們算不算一家人。」
溫南喬又哭了。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