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沈清越在實驗帳篷里打開了鐵盒。
盒蓋鏽死了。用了專用溶劑泡了一夜才鬆動。
陸承舟站在旁邊。戴著手套。
沈清越用鑷子慢慢撬開盒蓋。
嘎吱一聲。鏽屑掉了一桌面。
盒子裡面。
一張紙。折了四折。泛黃。邊角碎了一部分。但中間還完好。
沈清越用鑷子小心地展開。
紙上是手寫的字。藍色墨水。已經褪得很淡。但還能辨認。
陸承舟湊過去看。
第一行寫的是。
已轉移兒童名單。
下面是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年齡。性別。和簡單的特徵描述。
第一個。溫南喬。女。兩個月。早產。左腳小趾彎曲。蘇見微醫生救治後存活。
第二個。顧星野。男。一歲三個月。右耳後有胎記。
第三個。沈硯初。男。八個月。眉間有淺色痣。
第四個。阿依古麗。女。三歲。塔吉克族。會說兩句普通話。
第五個。巴圖。男。兩歲。蒙古族。左手食指缺一節。出生時傷的。
第六個。李小禾。女。四個月。雙胞胎之一。另一個未能存活。
第七個。沒有名字。只寫了一行字。男。約兩歲。身份不明。無人認領。
陸承舟讀完。
他的手在發抖。
這不是遺書。
這是寧硯在最後關頭。用僅剩的時間寫下的一份生命名單。
七個孩子。
是他和蘇見微在襲擊發生前後從村子裡轉移出來的。
他沒有寫自己的遺言。沒有寫給妻子的話。沒有寫給女兒的話。
他寫的是。
別忘了這些孩子。
沈清越把紙放在玻璃板上。拍了照。
「陸隊。這份名單需要立刻上報。如果這些孩子當年被成功轉移。他們現在應該還活著。」
「我知道。」
陸承舟拿起電話打給周懷民。
「周處。鐵盒打開了。裡面是寧硯手寫的一份已轉移兒童名單。七個孩子。我現在把照片傳給你。」
「馬上傳。」
陸承舟拍了照。發了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周懷民的聲音傳來。有些啞。
「他最後想的不是自己。」
「不是。」
「好。我這邊立刻查。七個名字。二十七年了。如果有人活著。我們要找到他們。」
「還有一件事。」
「說。」
「第七個孩子。沒有名字。身份不明。無人認領。」
「我看到了。」
「我懷疑這個孩子後來的處置有問題。」
周懷民沉默了幾秒。
「我也這麼想。我先查。你那邊先不要告訴小滿。」
「明白。」
陸承舟掛了電話。走出實驗帳篷。
小滿蹲在帳篷外面的地上。在畫畫。
用樹枝在泥地上畫。
畫了一個圓。圓裡面兩個點。一條彎線。是笑臉。
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許知遙教她寫的。
爸爸。
「小滿。」
她抬頭。
「叔叔。鐵盒裡面是什麼。」
陸承舟蹲下來。跟她平視。
「是爸爸寫的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
「爸爸和媽媽救出來的小朋友的名字。一共七個。」
小滿歪著頭。
「七個小朋友？」
「對。你爸爸在最後的時候。把他們的名字全部寫下來了。怕以後沒人記得。」
小滿想了想。
「爸爸沒有寫自己的名字嗎。」
「沒有。」
「那爸爸是不是忘了寫自己。」
「不是忘了。是他覺得小朋友的名字比自己的更重要。」
小滿看著地上畫的笑臉。
用樹枝在旁邊又畫了七個小圓圈。
「這是七個小朋友。」
「嗯。」
「他們現在在哪裡。」
「叔叔在找。」
「他們長大了嗎。」
「應該長大了。」
小滿放下樹枝。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叔叔。找到他們。告訴他們。是小滿的爸爸媽媽救的他們。」
「好。」
「然後讓他們跟小滿說一聲謝謝就行了。不用說太多。小滿不好意思。」
陸承舟笑了。
「好。不說太多。」
下午。周懷民回了電話。
「前三個孩子有線索了。」
「說。」
「溫南喬。現在在成都。是一家兒童醫院的新生兒科醫生。」
陸承舟愣了一下。
「她成了醫生？」
「對。當年被蘇見微救治的早產兒。現在自己救別的孩子。」
陸承舟的鼻子酸了一下。
「第二個呢。」
「顧星野。在雲南邊防某部服役。現役戰士。」
「他去了邊防？」
「對。檔案顯示他是自願申請的邊防崗位。入伍理由寫的是。想去守別人守過的地方。他不知道當年是誰救了他。但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被人從戰區里抱出來的。」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
「第三個。」
「沈硯初。在深圳。做生意。規模不小。這個人比較複雜。他知道自己被收養的經歷。但從來不提。身邊人都以為他是普通孤兒。」
「願意見面嗎。」
「還在聯繫。他的助理擋了兩次電話。」
「繼續聯繫。其他四個呢。」
「還在查。第七個最難。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查起來最慢。」
「好。第一個。溫南喬。我想先見她。」
「我安排。」
晚上。小滿坐在帳篷里吃飯。
高建業給她煮了一碗甜湯圓。
「高爺爺。你今天怎麼給小滿做甜的。」
「你爸爸喜歡甜的。你肯定也喜歡。」
小滿咬了一口。
「好甜。」
「好吃嗎。」
「好吃。」
「那多吃兩個。」
小滿又吃了一個。
然後她忽然放下勺子。
「高爺爺。」
「嗯。」
「爸爸寫的那個名單。你知道嗎。」
高建業愣了一下。
「什麼名單。」
「鐵盒裡面的。七個小朋友的名字。」
高建業放下碗。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寫的。」
「陸叔叔說是最後寫的。」
高建業沉默了很久。
「你爸爸。從來不說自己的事。什麼都替別人想。我跟他一個班住了三個月。他每天晚上給你媽媽寫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就塞枕頭底下。有一次我看見他在枕頭下面藏了十二封。一封都沒寄出去過。」
「為什麼不寄。」
「他說怕你媽媽擔心。」
小滿把湯圓咽下去。
「爸爸是不是覺得。說出來別人就要替他難過。所以他什麼都不說。」
高建業看著她。
「你跟你爸一模一樣。」
「小滿不一樣。小滿會說。難過就說難過。開心就說開心。爸爸不說。小滿替他說。」
她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個湯圓。
「高爺爺。明天叔叔要去找那些小朋友了。小滿想跟著去。」
「你問陸隊了嗎。」
「還沒問。」
「那你先問。」
「嗯。小滿吃完就去問。」
她三口兩口把剩下的湯圓吃完。
把碗遞給高建業。
「謝謝高爺爺。很甜。爸爸肯定也覺得甜。」
然後她抱著國徽。跑出去找陸承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