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的電話是早上七點十一分打來的。
陸承舟剛洗完臉。毛巾還搭在肩上。
手機響了兩聲他就接了。
「結果出了。」
沈清越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一夜沒睡。
「寧硯的。」
陸承舟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說。」
「Y染色體單倍群與小滿的X染色體遺傳標記完全吻合。父系確認。親權指數大於九千九百九十九。」
沈清越停了一下。
「陸隊。他就是小滿的爸爸。」
陸承舟靠在洗手台邊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的。
從斷魂谷里把那具遺骸帶出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但聽見報告的那一刻。還是不一樣。
知道是一回事。確認是另一回事。
確認意味著。一個叫寧硯的人。真的在那條滿是地雷和碎石的山谷里坐了二十七年。手邊放著鐵盒。鐵盒裡寫著七個孩子的名字。
他在等人來接他。
等了二十七年。
「報告什麼時候能傳過來。」
「已經發你郵箱了。紙質版我讓人快遞。後天到。」
「好。」
「還有一件事。」沈清越說。「顱骨復原的初步模型也出來了。五官輪廓跟檔案照片高度吻合。你要不要先看。」
陸承舟想了想。
「先不看。等小滿一起。」
掛了電話。
陸承舟在洗手間站了三分鐘。
然後把毛巾掛好。換了件乾淨襯衫。出門。
小滿的房間在隔壁。
他敲了兩下門。
「小滿。」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
「小滿。起床了。」
門開了。
小滿站在門後面。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懷裡抱著國徽。
她每天晚上都抱著國徽睡。
自從國徽被還回來以後。她就再也沒撒過手。
「叔叔。幾點了。」
「七點多。」
「那還早嘛。」
「有件事要告訴你。」
小滿揉了揉眼睛。
她看見陸承舟的表情。
不是平時的那種平淡。也不是著急。
是一種很深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什麼事。」
陸承舟蹲下來。跟她平視。
「沈阿姨剛打電話來。你爸爸的DNA報告出來了。」
小滿的手指停住了。
「爸爸的。」
「嗯。」
「跟小滿。」
「跟你做了比對。」
小滿抱緊了國徽。
「結果呢。」
陸承舟看著她。
「確認了。他就是你爸爸。寧硯。」
小滿沒動。
她站在門口。光腳踩著地板。頭髮一半翹起來一半貼著臉。
抱著國徽。
她低下頭。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聽了好一會兒。
「爸爸。」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陸承舟沒說話。
小滿又說了一遍。
「爸爸。報告出來了。你是小滿的爸爸。」
她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也不是哭。
就是動了動。
「他們查過了。有數字的。九千多。叔叔說的。」
陸承舟點頭。「九千九百九十九。」
「那就是很多很多對不對。」
「對。最高的那種。」
小滿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
抱在胸口。
「小滿以前沒有爸爸。」
陸承舟的喉結滾了一下。
「後來有了媽媽。媽媽的報告先出來的。」
「嗯。」
「現在爸爸的也出來了。」
「嗯。」
小滿抬頭看他。
「叔叔。小滿是有爸爸媽媽的小孩了。」
陸承舟沒忍住。
他伸手把小滿抱了起來。
小滿摟著他的脖子。國徽硌在兩個人中間。
「叔叔。你又紅鼻子了。」
「沒有。」
「有。」
「風吹的。」
「屋裡沒有風。」
陸承舟把她放到床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打開郵箱。找到沈清越發來的報告。
一頁紙。
最上面是編號。中間是兩列數據對比。底下是結論。
結論那一欄寫著。
親權關係。父女。
支持親權指數。9999。
累積親權概率。99.9999%。
他把手機遞給小滿。
小滿看不懂那些數字。
但她認識兩個字。
父女。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兩個字。
「這就是爸爸和小滿對不對。」
「對。」
小滿低頭看著屏幕。
她的手指停在「父」字上。
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小滿四歲了。這是小滿第一次看到這個字跟自己有關係。」
陸承舟別過臉去。
許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她看見小滿坐在床上。光腳。頭髮亂。抱著國徽。一隻手摸著手機屏幕上的「父女」兩個字。
她沒進去。
靠在門框上。捂住了嘴。
小滿把手機還給陸承舟。
「叔叔。」
「嗯。」
「小滿想看爸爸的臉。」
陸承舟猶豫了一下。
「沈阿姨做了一個模型。根據爸爸的骨頭。把他的樣子復原出來了。你要看嗎。」
「要。」
「可能跟真人有一點點不一樣。」
「沒關係。小滿又沒見過。怎麼樣都是爸爸。」
陸承舟給沈清越發了條消息。
五分鐘後。沈清越傳來了一張圖。
灰色的三維顱骨復原模型。五官輪廓清晰。顴骨不高。下巴線條柔和。眉骨有一道淺淺的凸起。
旁邊附了一張對比圖。是寧硯檔案里的證件照。年輕的。穿著軍裝。眉眼乾淨。嘴角帶一點不太明顯的笑。
兩張圖並排放在一起。輪廓幾乎重合。
陸承舟把手機遞給小滿。
小滿盯著那張證件照。
盯了很久很久。
「爸爸長這樣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好奇。
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父親的孩子。第一次看見父親的臉。
「爸爸好看的。」
「嗯。」
「比叔叔好看。」
陸承舟沒接話。
「爸爸笑起來像不像很溫柔的那種。就是不太敢笑。但又忍不住。」
陸承舟看了一眼照片。
還真是。
寧硯的笑就是那種。不太放得開。嘴角只翹了一點點。但眼睛裡全是溫度。
「你怎麼知道的。」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爸爸每次跟小滿說話。就是這種感覺。想笑。又不好意思。」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把國徽抱好。
「叔叔。你幫小滿存一下這張照片。小滿想天天看。」
「好。」
「還有。幫小滿列印一張。小滿要放在枕頭底下。」
「好。」
「還有。」
「你一口氣說完行不行。」
小滿笑了。
「幫小滿打兩張。一張放枕頭底下。一張放媽媽旁邊。」
陸承舟愣了一下。
「媽媽也沒見過爸爸穿軍裝的樣子。小滿猜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爸爸肯定穿的是舊衣服。」
陸承舟坐在床邊。
他沒說話。
小滿把國徽貼回耳朵上。
聽了一會兒。
「爸爸說謝謝沈阿姨。把他弄得挺帥的。」
「原話？」
「原話是。還行。比真人胖了點。」
陸承舟終於笑了。
小滿也笑了。
「叔叔。你去告訴許阿姨吧。她在門口站了好久了。手都酸了。」
許知遙在門口。
「你怎麼知道我在。」
「許阿姨你吸鼻子的聲音太大了。」
許知遙走進來。蹲在小滿面前。
「小滿。高興嗎。」
小滿想了想。
「高興。但也有一點點酸。」
「什麼酸。」
「就是。別的小朋友認識爸爸。是爸爸來幼兒園接的。或者爸爸給買冰淇淋的。小滿認識爸爸。是看一張紙上的兩個字。」
許知遙的眼淚掉下來了。
小滿伸手幫她擦。
「但是沒關係。小滿有這兩個字。比什麼都好。」
她跳下床。
光腳跑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
陽光照進來。
小滿舉起國徽。對著陽光。
「爸爸。你看。今天天氣好。適合帶你回家。」
她回頭看陸承舟。
「叔叔。爸爸和媽媽。什麼時候能一起走。」
陸承舟說。「快了。手續在辦。」
「那小滿等。」
「好。」
小滿點點頭。
她穿上鞋。抱著國徽。走到門口。
停了一下。
「叔叔。」
「嗯。」
「爸爸說。他在谷里坐了二十七年。腿有點麻。讓你們搬他的時候輕一點。」
說完她跑了。
跑到走廊里。
她的腳步聲咚咚咚的。
很輕。很快。很活。
陸承舟站在房間裡。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一個四歲的孩子。
她用四年等來了一張報告。
報告上寫著父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那張證件照里的年輕軍人。穿著軍裝。嘴角微翹。
陸承舟對著那張臉。輕聲說了一句。
「寧硯同志。你女兒。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