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從火車站走出來。
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一個鞋盒。
林春枝。小滿待過的那家福利院的副院長。
她已經在福利院工作了十九年。小滿是她接手過最小的孩子之一。三個月大的時候從派出所送來的。沒有名字。沒有來歷。只有一件舊大衣裹著。
大衣太大了。是成年人的。不知道是誰的。
小滿在福利院待了四年。直到被專案組接走。
林春枝坐了十七個小時的火車。
陸承舟派的車在火車站等她。
車開到招待所門口。林春枝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暈車。但她不肯坐飛機。她說公家的錢能省就省。
許知遙在樓下接的她。
「林院長。辛苦了。」
「不辛苦。東西帶來了。」
她把塑膠袋遞給許知遙。
許知遙接過來。沒打開。
「先上樓。小滿在等你。」
林春枝在樓梯上停了一下。
「她。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林春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也想她。」
她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擦了擦眼睛。
「走吧。別讓孩子等。」
三樓。會議室改成的臨時房間。
門沒關。
小滿坐在桌子上。腿晃著。國徽放在腿邊。
她在吃一塊餅乾。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春枝姨。」
林春枝站在門口。
她看見小滿的那一瞬間。眼淚就下來了。
「哎。哎。小滿。」
小滿從桌子上跳下來。跑過去。
林春枝蹲下來。抱住她。
「瘦了。你怎麼瘦了。」
「沒瘦。長高了。」
「高了。是高了。」林春枝摸著她的頭髮。「頭髮也長了。以前你不讓我扎辮子。」
「因為春枝姨扎的太緊了。小滿頭疼。」
「那是怕你跑著跑著散了。」
小滿笑了。
林春枝抱著她。不肯鬆手。
許知遙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林院長。東西。」
林春枝這才鬆開手。擦了擦臉。從地上拿起塑膠袋。
她把鞋盒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大衣。
軍綠色。很舊了。肩膀處有好幾個破洞。領子上有褐色的舊漬。像是血。洗不掉了。
「這就是當年包著你的那件大衣。福利院登記過的。你入院的時候就裹在這個裡面。」
小滿看著那件大衣。
她伸手摸了摸。
「好大。」
「是大人的。當時我們也不知道是誰的。只知道很舊。但洗過了。」
陸承舟走過來。
他看著那件大衣。心裡已經知道了。
這是軍用的。制式的。但沒有編號。應該是蘇見微或寧硯穿過的。
「金屬片呢。」
林春枝把大衣翻過來。指著內襯左胸口的位置。
「就在這兒。當年我們以為是紐扣脫落。就隨手縫回去了。後來沈博士打電話來。說可能不是紐扣。我拆開看了。」
她從大衣內襯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樣東西。
一小塊金屬片。
比指甲蓋大一點。形狀不規則。邊緣毛糙。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
不。不是掰下來的。
是斷開的。
林春枝把它放在桌上。
陸承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
裡面是另一塊金屬片。
半塊平安牌。正面刻著「平安」。反面刻著「小滿星」。
謝凜從斷魂谷的石頭底下挖出來的。寧硯壓在那裡的。
陸承舟把兩塊金屬片並排放在桌上。
斷面對著斷面。
他戴上手套。輕輕推了一下。
兩塊金屬片。嚴絲合縫。
拼在一起。
正面。左邊刻著「平安」。右邊刻著「回家」。
平安回家。
陸承舟翻過來。
反面。左邊刻著「小滿星」。右邊刻著「寧滿星」。
小滿星。
寧滿星。
房間裡安靜了。
小滿站在桌邊。
她夠不太到。踮著腳。
陸承舟把兩塊拼好的金屬片端到她面前。
小滿看著反面的字。
「寧。滿。星。」
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這是誰的名字。」
陸承舟蹲下來。
「你的。」
小滿眨了眨眼。
「小滿的。」
「對。你的真名。爸爸媽媽給你起的。寧滿星。寧是爸爸的姓。滿是滿滿的滿。星是星星的星。」
小滿的手指停在「寧」字上。
「寧。」
她念了一遍。
「爸爸姓寧。」
「嗯。」
「那小滿也姓寧。」
「嗯。你姓寧。」
小滿又看了一會兒。
「小滿星。是小名對不對。」
「對。爸爸刻了兩個。大名一個。小名一個。一人一半。一半給你。一半他自己留著。」
小滿把那兩塊金屬片捧在手裡。
很輕。加在一起也沒多重。
但她捧著。像捧著全世界。
「爸爸在山谷里。手邊放著小滿的名字。」
「對。他放了二十七年。」
小滿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小滿呢。小滿身上也放了二十七年。只是小滿不知道。」
林春枝在旁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許知遙遞紙巾給她。自己也在擦眼睛。
小滿沒哭。
她把兩塊金屬片握在手心裡。合起來。
「平安回家。」
她念正面的字。
「小滿星。寧滿星。」
她念反面的字。
「爸爸媽媽想讓小滿平安回家。」
陸承舟點頭。
「他們做到了。你平安回來了。」
小滿抬頭。
「那小滿也要讓爸爸媽媽平安回家。」
她看著陸承舟。
「叔叔。小滿有名字了。」
陸承舟應不出聲。
他張了張嘴。喉嚨堵著。
小滿把金屬片貼在胸口。
「小滿以前在福利院。人家問你叫什麼。小滿說我叫鹿小滿。人家問你爸媽呢。小滿說沒有。」
她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小滿可以說了。我叫寧滿星。我爸爸叫寧硯。我媽媽叫蘇見微。他們是軍人。他們很厲害。」
林春枝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小滿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枝姨。你別哭了。」
「我。我高興。我高興的。」
「高興還哭。」
「大人就是這樣的。」
小滿嘆了口氣。
「大人真麻煩。」
她回頭看陸承舟。
「叔叔。小滿以後還叫小滿行不行。」
「當然行。」
「寧滿星留著。等見到爸爸媽媽的時候再用。」
「好。」
小滿點點頭。
她跑到窗戶邊。
陽光打在她臉上。
她舉起手裡的兩塊金屬片。讓陽光穿過指縫照上去。
「爸爸。你聽見了嗎。小滿找到另一半了。你的那一半和小滿的那一半拼在一起了。」
她笑了。
「平安回家。我們一起。」
陸承舟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舉著那兩塊小小的金屬片。
陽光把它們照得亮亮的。
像兩顆拼在一起的星。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
給周懷民打了個電話。
「懷民。小滿的戶籍恢復手續。名字確認。寧滿星。」
「好。」
「還有。寧硯的烈士申報。催一下。我要在安葬之前。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明白。」
掛了電話。
小滿還站在窗邊。
她把金屬片放進口袋裡。拍了拍。
「叔叔。口袋夠深吧。掉不了吧。」
「掉不了。」
「那就好。爸爸的那一半等了小滿二十七年。小滿不能再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