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烈士陵園。
天還沒亮。
沈清越就到了。
她穿著黑色的正裝。頭髮扎得很緊。站在兩副靈柩前。一遍一遍檢查封裝。
左邊的靈柩上貼著編號0701。
蘇見微。
右邊的靈柩上貼著編號0702。
寧硯。
兩副靈柩緊挨著。跟小滿當初在冷藏帳篷里要求的一樣。
沈清越伸手。把兩張編號條摸平了。
「今天風大。我給你們把旗角壓好。等會兒走的時候別讓風吹歪了。」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轉身出去了。
六點半。天剛亮。
陸承舟到了。
他穿的是軍裝。不是平時的那種工作服。是正式的。領子扣到最上面。帽徽擦得發亮。
他在靈柩前站了一會兒。
敬了個禮。
「寧硯同志。蘇見微同志。今天送你們回家。」
七點整。
車陸陸續續來了。
高建業來了。穿了件洗了發白的舊夾克。站在角落裡。手插在口袋裡。一直看著靈柩不說話。
溫南喬來了。從成都飛過來的。還是那件白大褂。她說蘇醫生認識她的時候她就穿著尿布。今天她穿白大褂來。讓蘇醫生看看她長大了。
顧星野來了。請了五天假。穿著軍裝。站得筆直。
沈硯初也來了。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一個人站在最後排。誰都沒打招呼。
但他來了。
陸承舟看見他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下頭。
沈硯初也點了下頭。
七點半。
許知遙牽著小滿走進來。
小滿穿了一身黑色的小衣服。許知遙昨天臨時去買的。袖子有點長。卷了兩道。
她左手拉著許知遙。右手攥著口袋。
口袋裡裝著那兩塊平安牌。
她走到靈柩前面。
停下了。
「媽媽。爸爸。」
她站在兩副靈柩中間。
頭只到靈柩的一半高。
她抬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你們挨在一起了。好。」
許知遙鬆開她的手。退後了一步。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金屬片。
她蹲在地上。把它們拼好。
平安回家。
寧滿星。小滿星。
她把拼好的平安牌捧在手心裡。站起來。
踮著腳。把它放在了兩副靈柩之間的縫隙處。
金屬片很輕。她怕它滑下去。用手指按了按。
「放這兒。一半是爸爸的。一半是小滿的。都在。」
她退後一步。
仰著頭。
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爸爸。你在山谷里坐了二十七年。腿肯定麻了。今天不用坐了。躺著吧。」
「媽媽。你最後是張開手等天亮的。今天天亮了。你可以把手放下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溫南喬在第二排。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顧星野咬著牙。下巴繃得死緊。
沈硯初站在最後面。低著頭。肩膀在抖。
小滿繼續說。
「爸爸媽媽。你們不認識小滿。但小滿認識你們。」
「媽媽把藥讓給別的小朋友。把小滿舉過頭頂推出去。」
「爸爸跑進山谷里。把壞人引走。在石頭底下刻了小滿的名字。」
「你們沒有丟下小滿。」
她的聲音穩穩的。
「婆婆接住了小滿。走了三天的山路。」
「檢查站的叔叔接住了小滿。」
「福利院的春枝姨接住了小滿。」
「陸叔叔接住了小滿。」
「許阿姨接住了小滿。」
她停了一下。
「好多好多人。把小滿從你們手裡。一個一個地傳回來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又抬起來。
「爸爸媽媽。小滿不孤單。」
她吸了一下鼻子。
聲音還是穩的。
「國家養我。」
三個字。
國家養我。
溫南喬捂住了嘴。蹲在了地上。
顧星野的眼淚從下巴滴到了領口上。
高建業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硯初摘下了眼鏡。用手背使勁擦著眼睛。
許知遙站在小滿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攥著衣角。不敢出聲。
陸承舟站在最前面。
他沒有轉身。
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右手在發抖。
小滿走到他旁邊。拽了拽他的衣角。
「叔叔。可以了嗎。」
「可以了。」
「那走吧。送爸爸媽媽。」
儀式開始了。
八名士兵列隊。
兩副靈柩。國旗蓋著。抬起。穩穩的。
小滿走在中間。左手邊是媽媽。右手邊是爸爸。
她的步子很小。士兵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從告別廳到安葬區。一段路。不長。
小滿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了。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聽了一下。
「爸爸說。他想牽媽媽的手。他們二十七年沒牽過了。」
陸承舟看了看沈清越。
沈清越走上前。把兩副靈柩之間的間距縮小了一點。挨緊了。
小滿看了看。
「好了。這樣爸爸夠得著。」
隊伍繼續走。
到了安葬區。
兩座墓穴。並排的。挨在一起。
靈柩緩緩下放。
小滿站在墓前。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兩塊平安牌。
已經用一根紅線穿起來了。是林春枝昨晚幫她穿的。
她把紅線系在兩座墓碑之間的石縫裡。
兩塊金屬片垂下來。掛在中間。
風一吹。輕輕晃著。
平安回家。
「爸爸媽媽。到家了。」
小滿退後一步。
她看了看左邊的墓碑。
蘇見微。
又看了看右邊的墓碑。
寧硯。
寧硯。
這個名字。終於出現在了碑上。
她踮起腳。用手指摸了摸爸爸名字上的每一個筆畫。
「爸爸。你的名字回來了。小滿說過要幫你刻上去的。」
士兵們列隊。敬禮。
二十一響鳴槍。
槍聲在陵園裡迴蕩。
小滿沒有捂耳朵。
她說。「媽媽以前聽過槍聲。不怕的。爸爸也不怕。」
槍聲停了。
小滿站在碑前。
風吹過來。吹得平安牌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細細的脆響。
叮。
小滿笑了。
「爸爸媽媽在說話。」
她蹲下來。
把臉貼在碑上。
涼涼的。
「媽媽。你說什麼。」
她聽了一會兒。
「媽媽說。小滿長大了。」
她又把臉貼到另一塊碑上。
「爸爸。你說什麼。」
「爸爸說。小滿還是那麼愛說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爸爸媽媽。你們在這兒好好休息。小滿還有事要做。」
她回頭看了看站在後面的溫南喬。顧星野。沈硯初。
「你們救的小朋友都長大了。都挺好的。有的當醫生了。有的當兵了。有的做生意了。都活著。活得好好的。」
她轉回來。
「還有幾個沒找到。小滿會替你們繼續找。」
她拍了拍碑。
「等下次來看你們。小滿就把人湊齊了。」
她退後一步。
安安靜靜地站著。
風又吹了。
平安牌又響了。
叮。
叮。
陸承舟走到她身邊。
小滿仰頭看他。
「叔叔。回去吧。」
「嗯。」
「今天的餃子小滿要吃韭菜雞蛋餡的。」
陸承舟愣了一下。
韭菜雞蛋餡。
那是十八歲的孟含最後想吃的味道。
「好。」
小滿牽住他的手。
往外走了兩步。
又回頭。
看了最後一眼那兩塊挨在一起的墓碑。
「爸爸媽媽。」
風裡。
「小滿走啦。」
她揮了揮手。
轉身。
往前走了。
腳步咚咚的。
背影小小的。
陵園裡的松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兩塊平安牌在墓碑之間輕輕搖晃。
平安。回家。
小滿星。寧滿星。
它們等了二十七年。
終於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