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民的電話是在早上六點四十分打來的。
陸承舟接起來的時候剛從訓練場回來,身上的汗還沒幹。
「你現在能到會議室嗎?」周懷民的聲音有點急。
「出什麼事了?」
「境外傳來消息。有人找到了當年收容那批孩子的舊孤兒院。院長說她保留了一些資料。」
陸承舟停下擦汗的動作。
「什麼資料?」
「照片,登記本,還有一些孩子當年的物品。她說願意配合提供,但她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周懷民頓了一下。
「她要見小滿。」
陸承舟的手攥緊了毛巾。
「為什麼?」
「她說她記得那批孩子。她想知道那場救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想知道救那些孩子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
「我十分鐘後到。」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五個人。
韓驍在,周懷民在,顧明章在,還有兩個從外事部門臨時調來的聯絡員。
桌子中間擺著一台電腦,屏幕上是個視頻通話界面,畫面暫時是黑的。
「對方現在在線,等我們準備好就接通。」周懷民說。
陸承舟在桌邊坐下。
「她提出要見小滿,你們怎麼看?」
韓驍先開口。
「從情報價值來說,那些資料很重要。照片和物品可能是證實寧晦身份的關鍵線索。」
「但我們不能拿小滿去交換情報。」陸承舟的聲音很沉。
「不是交換。」顧明章說,「院長的意思是,她想跟救人者的家屬見一面。她不是要挾,是請求。」
「請求也得看小滿願不願意。」
「所以我們先跟院長談,了解情況。然後再徵求小滿的意見。」周懷民看了一眼時間,「我現在接通?」
陸承舟點頭。
視頻界面亮了。
畫面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布滿皺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身後是一堵斑駁的牆。
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地圖。
「你好,我是阿娜。」女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你們是中國軍方的人?」
「您好,阿娜女士。我是周懷民,負責這個案子的調查。」周懷民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您說您保留了1997年那批孩子的資料?」
阿娜點頭。
「對。我是那家孤兒院的院長。那批孩子送來的時候我在。」
「您記得他們?」
「我記得。」阿娜的聲音有點啞,「七個孩子。很小。有的還在哭。有的已經不會哭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收容站的人說,這些孩子是從戰場附近救出來的。他們說有軍人為了保護他們死了。」阿娜的眼眶紅了,「我做了四十年孤兒院工作。我見過太多被扔掉的孩子。但那批孩子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不是被扔掉的。他們是被拼命護住的。」阿娜摘下眼鏡擦了擦,「後來六個孩子被接走了。只有一個沒人要。」
陸承舟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您說的是寧晦?」
阿娜愣了一下。
「寧晦?這是他的名字?」
「對。是救他的軍人給他起的名字。」
阿娜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他有名字。他一直有名字。可是沒有人告訴他。」
她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在我這裡待了三個月。每天坐在門口。就這麼坐著。我問他在等什麼,他不說話。後來有個男人來了,說是他的親戚,要把他帶走。我問他要證明,他拿不出來。但收容站的人說可以,我就只能放人。」
「他被帶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有。」阿娜站起來,走到鏡頭外面。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個紙箱回來了。
箱子很舊,邊緣都磨破了。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堆照片,還有幾本發黃的登記簿。
「這些是當年的記錄。」阿娜拿起一張照片,對著鏡頭,「這是他們剛來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有七個孩子,坐成一排。
最邊上那個男孩,抱著半隻布老虎。
眼睛空空的,看著鏡頭,但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陸承舟盯著那張照片,喉嚨發緊。
「那隻布老虎呢?」
「不在了。」阿娜搖頭,「他被帶走的時候,那個男人不讓他拿。說是髒東西。他哭了。那是他唯一一次哭。」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阿娜女士,您願意把這些資料提供給我們嗎?」周懷民問。
「我願意。」阿娜看著鏡頭,「但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我想知道那些救孩子的軍人是誰。我想知道他們的名字。」阿娜的聲音顫抖著,「我想跟他們的家人說一聲謝謝。因為我沒能保護好那個孩子。」
周懷民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去把她叫過來。」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小滿正牽著許知遙的手往食堂方向走。
「小滿。」
小滿回頭,看見陸承舟,笑了。
「陸叔叔,我們去吃早飯,你吃了嗎?」
「還沒。小滿,你能跟我去一下會議室嗎?有個阿姨想見你。」
小滿歪了歪頭。
「什麼阿姨?」
「一個很遠的地方的阿姨。她照顧過爸爸救下的那些孩子。」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見過寧晦哥哥?」
「見過。」
小滿立刻鬆開許知遙的手,跑到陸承舟面前。
「那我去!我去見阿姨!」
許知遙跟著走了過來,蹲在小滿面前。
「小滿,阿姨在很遠的地方。你要跟她視頻通話,可以嗎?」
「可以!」小滿用力點頭。
會議室里,阿娜還在等。
她看到鏡頭前面多了一個小女孩,愣住了。
「你好阿姨。」小滿站在椅子上,讓自己的臉能對準鏡頭,「我叫小滿。」
阿娜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眼淚又下來了。
「你是……你是救那些孩子的軍人的女兒?」
「對。」小滿點頭,「我爸爸叫寧硯,我媽媽叫蘇見微。」
阿娜捂住嘴,哭出了聲。
「他們……他們還好嗎?」
小滿搖頭。
「他們為了救那些小朋友,都死了。」
阿娜的哭聲更大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他們救下的孩子。」
小滿看著她,沒有哭,只是很認真地說。
「阿姨你不用道歉。你已經很努力了。你給了寧晦哥哥三個月的家,還給他拍了照片。你做得很好。」
阿娜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小滿。
「孩子,你不怪我嗎?」
「我不怪你。」小滿的聲音很輕,「我只想問阿姨一件事。」
「你說。」
「寧晦哥哥小時候,他有沒有笑過?」
阿娜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然後搖頭。
「沒有。他從來沒有笑過。」
小滿低下頭,兩隻手攥著衣角。
「那他有沒有說過話?」
「說過一次。」阿娜說,「他坐在門口的時候,我問他在等什麼。他說,等中國人。」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在等我爸爸。」
「可能是。」阿娜的聲音哽咽了,「我當時以為他在胡說。現在想起來,他可能真的以為會有人來接他。」
小滿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阿姨,小滿求你一件事。」
「你說。」
「你能把寧晦哥哥的照片給小滿嗎?小滿想看看他小時候長什麼樣。」
阿娜點頭。
「我可以。我把所有資料都給你們。」
「謝謝阿姨。」小滿吸了吸鼻子,「等小滿找到哥哥,小滿會告訴他,他小時候有人照顧他,有人記得他。」
阿娜哭著笑了。
「好孩子。你一定要找到他。告訴他,阿娜阿姨一直記得他。」
視頻結束後,小滿從椅子上下來,走到陸承舟身邊。
「陸叔叔,寧晦哥哥在門口等我爸爸。可是我爸爸沒能去接他。」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她。
「小滿。」
「陸叔叔,我們能替我爸爸去接他嗎?」
陸承舟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點了點頭。
「能。我們去接他。」
小滿伸出小手指。
「拉鉤。」
陸承舟伸出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滿一字一句地說。
「不許變。」陸承舟重複。
小滿這才鬆開手,轉身走到許知遙身邊。
「許阿姨,小滿現在可以去吃飯了嗎?」
許知遙抱起她。
「可以。」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小滿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腦屏幕。
「許阿姨。」
「嗯?」
「阿娜阿姨是好人。」
「是。」
「可是好人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許知遙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她盡力了,但還是沒能保護好那個孩子。」
小滿想了想。
「那小滿以後也要盡力。盡力了就算沒做好,也不會那麼難過。」
許知遙抱緊了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