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廢棄礦場。
韓驍的人分三路包抄到位。
陸承舟跟兩個特戰隊員潛入B區外圍。
礦場裡很暗,只有幾盞工礦燈在遠處亮著。
B區的鐵皮棚子裡,幾個人影在移動。
陸承舟通過夜視儀看到,棚子中央擺著兩排長桌。桌上鋪著黑布,黑布下面是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四十件英烈遺物。
有人站在桌子旁邊,背對著入口。
很瘦。
很高。
陸承舟認出了那個背影。
寧晦。
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銅鈴鐺。
和一隻破舊的黃色布老虎。
陸承舟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他把鈴鐺和布老虎帶來了。
放在遺物旁邊。
他要把它們也交出去嗎?
就在這時候,棚子的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人走了進來。
戴著帽子,穿著深色風衣。
走路很慢,像是在散步。
渡鴉。
他走到桌前,掃了一眼上面的東西。
「不錯。」他說,聲音跟語音里一樣,平靜,帶著南方腔調。「比我預期的多。」
寧晦沒動。
渡鴉伸手掀開一塊黑布,露出底下的一枚軍功章。
「這個品相不錯。能賣個好價錢。」
他又掀開另一塊布。
一本舊日記。
「軍人日記。字寫得不好,但故事好。收藏家喜歡這種。」
他一件一件地翻看著,像是在逛集市。
寧晦始終沒動。
渡鴉走到桌子另一頭,看到了鈴鐺和布老虎。
他伸手去拿鈴鐺。
「這是什麼?這個不在清單上。」
寧晦的手動了。
他一把抓住渡鴉的手腕。
「那個不賣。」
渡鴉抬頭看他。
「你拿到這兒來,又說不賣?」
「我拿來看看。」寧晦的聲音很低,「看完了我就帶走。」
渡鴉笑了。
「行。你的東西你說了算。」他鬆開手,退了一步,「其他的呢?可以交了嗎?」
寧晦沒說話。
他站在桌前,盯著那隻鈴鐺。
鈴鐺很小,綠鏽斑駁。
裡面曾經塞著一張紙條。
孩子,往中國走。
「怎麼了?」渡鴉觀察著他,「猶豫了?」
寧晦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
「你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嗎?」
「遺物。」渡鴉說,「死人的東西。值錢的垃圾。」
「不是垃圾。」寧晦的聲音在發抖,「每一件後面都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人。」
「你以前可不這麼說。」渡鴉的語氣沒變,「你以前說得很好聽。你說死人不需要東西,活人才需要錢。怎麼,現在良心發現了?」
寧晦攥緊了拳頭。
渡鴉往前走了一步。
「是因為那個小女孩?那個叫小滿的?」
寧晦的身體繃緊了。
「她是你恩人的女兒。我知道。」渡鴉說,「但那又怎樣?你已經做了那麼多了。你賣過的東西,經過你手的遺物,夠判你好幾次了。你以為回頭就能洗乾淨?」
寧晦沒說話。
「你走不了了。」渡鴉的聲音冷下來,「把東西交出來。包括那個鈴鐺和布老虎。別跟我耍花樣。」
就在這時候,棚子外面傳來了聲音。
「寧晦。」
是陸承舟。
他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照片。
渡鴉的臉色一變。
「你怎麼在這兒?」
陸承舟沒看他。
他盯著寧晦。
「寧晦,看看這個。」
他把照片舉高了。
照片上是一條河谷。邊境線附近,乾涸的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崖壁。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寧晦看著那張照片,臉色白了。
「這是邊境河谷。距離當年醫療站十二公里。」陸承舟說,「你母親烏蘭娜阿姨,就是在這條河谷里犧牲的。」
寧晦的嘴唇抖了。
「你騙我。」
「騙你?」陸承舟的聲音很平,「技術科復原了當年的行動路線。烏蘭娜阿姨從醫療站跑出去之後,一路把敵人引向了河谷方向。跟你父親寧硯一樣。一個跑向了斷魂谷,一個跑向了河谷。一個引走了北面的敵人,一個引走了東面的。」
寧晦的腿在抖。
「你母親的遺骸,」陸承舟說,「就在那條河谷里。沒有人去找過她。因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夠了。」寧晦的聲音嘶啞。
「小滿知道。」陸承舟說,「小滿感應到了。她說烏蘭娜阿姨在河谷的第三個拐彎處。靠著崖壁。面朝中國的方向。」
寧晦的眼淚終於掉了。
無聲的。大顆大顆的。
「你母親也要回家。」陸承舟說,「她在那兒等了二十七年。跟你父親一樣。跟小滿的父母一樣。」
寧晦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
渡鴉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要走。
「別動。」韓驍的聲音從棚子四面同時響起。
探照燈全部亮了。
十幾道光柱刺破黑暗,把整個鐵皮棚子照得通亮。
荷槍實彈的特戰隊員從A區和C區同時湧入,封死了所有出口。
渡鴉被四個人按在了地上。
他掙扎了兩下,被牢牢壓住了。
韓驍走過去,把手銬扣上。
「代號渡鴉,你被逮捕了。涉嫌盜竊、走私、販賣國家英烈遺物。你有權保持沉默。」
渡鴉的臉貼在地上,眼珠子轉了轉,衝著陸承舟的方向冷笑了一聲。
「你們贏不了的。錄像我已經傳出去了。明天全網都能看到你們的小靈媒。」
陸承舟沒有理他。
他走到寧晦面前。
寧晦站在桌邊,眼淚還在流。他沒有跑。也沒有反抗。
他看著桌上的鈴鐺和布老虎。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錯事。」陸承舟說,「我也知道你覺得回不去了。」
寧晦不說話。
「但小滿說了一句話。」陸承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畫。
黃色布老虎。
肚子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等回家。
「這是小滿畫給你的。」
寧晦看著那張畫。
他的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了。
「我不配。」
「你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陸承舟說,「你媽媽在鈴鐺里寫了六個字。孩子,往中國走。她沒有寫孩子你配不配。她說的是走。往這邊走。」
寧晦的手在抖。
「你爸爸寧硯給你起了名字。叫寧晦。晦過即明。他也沒有說你配不配。他說的是天會亮。」
寧晦閉上眼睛。
眼淚從緊閉的眼皮下面湧出來。
「你母親在河谷里等了二十七年。面朝中國。」陸承舟的聲音低下來了,「你要不要去接她?」
寧晦睜開眼。
滿眼都是紅的。
他看著陸承舟。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伸手拿起了鈴鐺。
輕輕晃了一下。
叮。
聲音很小。
在這個破爛的鐵皮棚子裡,在探照燈的白光下,在被按在地上的渡鴉的咒罵聲里,那一聲叮,清脆得不像話。
寧晦把鈴鐺攥在手心裡。
「我去。」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去接她。」
陸承舟點頭。
「那走吧。」
寧晦把布老虎也拿了起來。
然後他看到了小滿畫的那張畫。
他伸手接過來。
手指摸著上面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等回家。
他把畫紙折好,放進了貼胸口的口袋裡。
跟鈴鐺放在一起。
跟布老虎放在一起。
然後他跟著陸承舟往外走。
走到棚子門口,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四十件被黑布蓋著的英烈遺物。
「那些東西。」他說。
「韓隊會處理。」陸承舟說,「每一件都會送回去。」
寧晦點了一下頭。
他邁出棚子。
外面天還沒亮。
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很細很細的光。
陸承舟走在前面。
寧晦跟在後面。
他一步一步走著。
往中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