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邊境河谷。
沈清越帶著技術組的人，在河谷第三個拐彎處開始清理。
寧晦站在遠處，沒有走近。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是陸承舟給他找的，軍綠色的T恤，黑色的褲子。
他手裡攥著那隻銅鈴鐺，一直攥著，手心裡都攥出汗了。
小滿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
「哥哥，你不去看看嗎？」
寧晦搖搖頭，聲音很低。
「我不敢。」
「為什麼不敢？」
「我怕她不認我了。」寧晦的眼眶紅了，「我做了那麼多壞事，她肯定不想認我這個兒子。」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我媽媽也不認識我。」她說，「我出生的時候，她就走了。但是她還是我媽媽。」
寧晦看著她，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你不一樣。你沒有做壞事。」
「那你現在不做了不就行了嗎？」小滿說得很認真，「你以後做好事，媽媽就會高興了。」
寧晦蹲下來，他看著小滿，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我做的那些壞事，做多少好事都補不回來。」
小滿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
「哥哥，你哭了。」
寧晦趕緊抹了一把臉，但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我不配做她的兒子。」
「那你就做啊。」小滿說，「你媽媽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不做，她就沒有兒子了。」
寧晦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配，覺得自己做錯了太多事，配不上那個為了救他而死的媽媽。
但小滿說得對。
他不做兒子，她就沒有兒子了。
遠處，沈清越站起來，朝這邊招了招手。
「陸隊，找到了。」
陸承舟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寧晦喊。
「寧晦，過來。」
寧晦站起來，腿有點抖。
小滿牽著他的手，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走到沈清越旁邊的時候，寧晦看到了。
一具遺骸，靠著崖壁，姿勢很端正，像是坐著的。
面朝中國的方向。
沈清越指著遺骸旁邊的一個小土包。
「這個是她用石頭堆的，裡面埋著一個小布包。」
陸承舟把布包挖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條，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嬰兒，笑得很溫柔。
寧晦看到照片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你媽媽。」陸承舟把照片遞給他，「烏蘭娜。」
寧晦接過照片，手抖得厲害。
他盯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照片上。
沈清越把紙條也遞過來。
紙條上用蒙古語寫著一句話，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漢字。
「孩子，媽媽等你回家。」
寧晦看著那行字，突然跪了下來。
他跪在遺骸前面，把照片和鈴鐺放在地上，然後重重地磕了個頭。
「媽。」
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又是一個頭。
「我做錯了。」
再一個頭。
「我不該恨你。」
小滿站在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抱著國徽，貼在耳邊。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走到寧晦旁邊，蹲下來。
「哥哥。」
寧晦抬起頭，滿臉都是淚。
「你媽媽聽見你叫她了。」小滿的聲音很輕，「她說，孩子，你終於來了。」
寧晦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她還說什麼了嗎？」
小滿點點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流。
「她說，孩子，別怕。媽媽一直在等你。」
寧晦捂住臉，整個人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陸承舟站在旁邊，轉過身去，狠狠地吸了口氣。
沈清越也紅了眼眶，他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寧晦的肩膀。
「兄弟，別哭了。你媽找到了，咱們帶她回家。」
寧晦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泥。
「我能帶她回家嗎？我做了那麼多壞事，我有資格嗎？」
「你是她兒子。」陸承舟轉過身來，看著他，「這就是你最大的資格。」
寧晦愣愣地看著他。
「可是我……」
「你做錯了事，你會受到懲罰。」陸承舟打斷他，「但這不代表你不是她的兒子。你要是不帶她回家，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寧晦咬著嘴唇，眼淚還在流。
小滿走到他面前，把國徽舉起來。
「哥哥，你摸摸這個。」
寧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國徽。
國徽在小滿手裡發出一聲輕響。
「你媽媽說了。」小滿認真地看著他，「她說，孩子，你做錯了事，你就改。改了就還是媽媽的好孩子。」
寧晦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滿蹲在他旁邊，小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哥哥別哭了。你媽媽要回家了，你要高興才對。」
寧晦抬起頭，看著小滿。
「小滿，我做了那麼多壞事，那些被我賣掉的遺物，那些因為我而回不了家的人……」
「那你就幫他們找回來。」小滿說得很認真，「你做了壞事，你就做好事補回來。一直做一直做，做到他們都回家了，你就贖罪了。」
寧晦愣住了。
陸承舟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小滿說得對。你現在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說出來，幫我們找到那些遺物，讓他們回家。這就是你現在能做的。」
寧晦點頭，點得很用力。
「我說，我全說。」他的聲音很堅定，「渡鴉手裡還有三個倉庫，裡面全是遺物。我知道地址，我全都知道。」
韓驍走過來，掏出本子和筆。
「說。」
寧晦深吸一口氣，開始說地址。
「第一個在緬北，靠近邊境線，是個廢棄的工廠。第二個在境內，雲南那邊，一個廢棄的倉庫。第三個在……」
他說得很詳細，每一個地址，每一個標誌性建築，每一條路線，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韓驍飛快地記著，記了整整三頁紙。
「還有嗎？」
寧晦想了想，又說了幾個小據點。
「這些都是渡鴉的。但還有一些散戶，他們手裡也有遺物，不過數量不多。」
「散戶的信息你也有嗎？」
「有一些。」寧晦說，「我可以提供，但我不保證準確，因為這些人流動性很大。」
「沒關係，有線索就行。」韓驍說。
寧晦點點頭，又說了十幾個人的信息。
說完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
小滿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布老虎遞給他。
「哥哥，這個你拿著。」
寧晦接過布老虎，看著上面那三個字。
等回家。
「我會回家的。」他輕輕說，「我會帶著我媽媽一起回家。」
小滿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牙。
「嗯！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