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軍區技術科地下實驗室。
沈清越穿著白大褂，戴著手套，站在一排鐵架子前面。
架子上擺著八十一件遺物，每一件都用透明密封袋裝著，貼著編號。
他拿起第一件，一枚軍功章。
軍功章很舊了，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的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沈清越把它放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眉頭皺得很緊。
「陸隊，你過來看看。」
陸承舟走過去，湊到顯微鏡前。
「這是什麼？」
「你看這裡。」沈清越指著軍功章邊緣的一處痕跡，「這是人為打磨的痕跡。有人故意把上面的字磨掉了。」
陸承舟的臉色沉下來。
「其他的呢？」
「都一樣。」沈清越指著架子上的遺物，「我檢查了二十三件，全都有人為破壞的痕跡。有的是打磨，有的是腐蝕，有的是撕毀。」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消除身份信息。」沈清越說，「這些遺物一旦沒有了名字，就查不到主人，也就賣不出去。」
「那渡鴉收集這些幹什麼？」
沈清越搖搖頭。
「我也想不通。」
陸承舟盯著那些遺物，腦子飛快地轉著。
「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這些遺物本身就是證據。」陸承舟說，「渡鴉不是要賣它們，而是要藏起來，不讓它們被發現。」
沈清越愣了一下，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你的意思是，這些遺物背後，有一個更大的罪行？」
「很有可能。」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韓驍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陸隊，查到了。」
「什麼？」
「渡鴉的去向。」韓驍說，「他逃到了境外，但我們在邊境截獲了他的一批貨。」
「什麼貨？」
「一個貨櫃。」韓驍頓了一下，「裡面全是遺物。」
陸承舟的瞳孔一縮。
「多少件？」
「三百二十七件。」
實驗室里安靜得可怕。
過了幾秒鐘，陸承舟開口。
「在哪兒？」
「已經運到軍區倉庫了。」韓驍說，「但我不敢讓人打開。」
「為什麼？」
「因為小滿在。」
陸承舟的心一緊。
「她怎麼了？」
「她說她聽到了。」韓驍的聲音有點抖，「她說那個貨櫃裡面，有好多好多人在說話。」
陸承舟轉身就往外跑。
沈清越和韓驍跟在後面。
三個人跑到軍區後面的倉庫，遠遠就看到一個巨大的貨櫃停在空地上。
許知遙抱著小滿，站在貨櫃十米外的地方。
小滿趴在許知遙肩膀上，小臉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承舟跑過去，一把接過小滿。
「小滿！小滿你怎麼樣？」
小滿睜開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叔叔，好吵，好吵。」
「什麼好吵？」
「裡面，裡面好多人在說話。」小滿捂著耳朵，小身體抖得厲害，「他們都在喊，他們都在哭，他們都想回家。」
陸承舟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別聽了，我們走。」
「不行。」小滿抓著陸承舟的衣服，眼淚直流，「叔叔，他們在等我，他們說只有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小滿……」
「叔叔，我想幫他們。」小滿哭著說，「他們等了好久好久了，他們好難過。」
陸承舟抱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知遙在旁邊哭了。
「陸隊，別讓她去了，她撐不住的。」
陸承舟咬著牙，轉頭看著那個貨櫃。
三百二十七件遺物。
三百二十七個聲音。
這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韓隊。」他開口，聲音很沉，「安排心理醫生過來，再準備一個隔音房間。」
「你要讓她進去？」
「不是讓她進去。」陸承舟說，「是讓她在外面，我們把遺物一件一件拿出來給她看。」
韓驍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半個小時後，倉庫里搭起了一個臨時的隔音房間。
小滿坐在房間裡，面前放著一張小桌子。
陸承舟站在她旁邊，沈清越和韓驍在門外。
許知遙坐在小滿對面，緊緊握著她的手。
「小滿，你準備好了嗎？」
小滿點點頭，抱著國徽。
「叔叔，開始吧。」
沈清越從貨櫃里拿出第一件遺物，一枚身份牌。
他把身份牌放在密封袋裡，遞進房間。
小滿接過來，把國徽貼在耳邊。
她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
「這是一個爺爺的。」她說，「他說他是山東人，他想吃家裡的煎餅。」
沈清越飛快地記下來。
第二件，一本日記。
小滿接過來，貼著國徽聽了一會兒。
「這是一個哥哥的。他說他的日記里寫了他喜歡的姑娘，他想讓姑娘知道。」
第三件，一張照片。
「這是一個叔叔的。他說他的孩子剛出生，他還沒見過，他想看看孩子長什麼樣。」
第四件，一封信。
「這是一個阿姨的。她說她的信沒有寄出去，她想讓媽媽知道她很好。」
一件又一件。
小滿一件一件地聽著，一件一件地說著。
她的臉越來越白，額頭上冒出了汗，小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許知遙看著心疼得不行。
「陸隊，讓她休息一會兒吧。」
陸承舟點點頭。
「小滿，我們休息一下。」
小滿搖搖頭，眼淚掉下來。
「叔叔，不能休息，他們等不了了。」
「可是你……」
「叔叔，我可以的。」小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是有爸爸媽媽的人了，我要幫那些沒有爸爸媽媽的人。」
陸承舟的喉嚨哽住了。
他蹲下來，抱了抱小滿。
「好，我們繼續。」
又是一件又一件。
小滿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到第五十件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叔叔。」
「怎麼了？」
「這個……」小滿看著手裡的一個徽章，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這個爺爺，他說他是抗美援朝的，他說他的軍功章丟了，他想要回來。」
陸承舟的手一抖。
「抗美援朝？」
小滿點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說，他走的時候，家裡人給他打了一壺井水，他喝了一口，很甜很甜。他說他想再喝一口，喝完了，他就不遺憾了。」
陸承舟的眼眶紅了。
他接過那枚徽章，看了一眼。
徽章很舊了，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是抗美援朝紀念章。
「小滿，你還能聽到什麼？」
小滿閉上眼睛，貼著國徽，很認真地聽。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
「他說，他叫林鐵生，山西人，他家的井在村口，井水很甜。」
陸承舟立刻轉身。
「韓隊，馬上聯繫周懷民，查抗美援朝老兵檔案，名字叫林鐵生，山西人。」
韓驍點頭，轉身就走。
小滿繼續聽著，又說了很多信息。
「他說，他有一個兒子，叫林山河，他走的時候，兒子才三歲。」
「他說，他的軍功章是一級，他很驕傲。」
「他說，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想回家。」
小滿說著說著，突然身體一軟，往旁邊倒去。
許知遙趕緊接住她。
「小滿！小滿！」
陸承舟衝過去，抱起小滿。
小滿的臉慘白慘白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小嘴唇都沒有血色了。
「叫醫生！」
醫生很快趕來，給小滿做了檢查。
「她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透支了，必須休息。」
陸承舟點點頭，抱著小滿走出倉庫。
許知遙跟在後面，眼淚一直掉。
「陸隊，不能再讓她這樣了。」
「我知道。」
「她才四歲，她承受不了這麼多。」
陸承舟沒說話，他抱著小滿，腳步很快。
走到車旁，他把小滿放在后座上，自己坐在旁邊，讓許知遙開車。
車開動了。
小滿在陸承舟懷裡，小手緊緊攥著國徽，嘴裡輕輕說著夢話。
「爺爺，別怕，我帶你回家。」
「叔叔，別哭，你的信我會送到的。」
「阿姨，你的孩子長得很好看，你放心吧。」
陸承舟聽著這些話，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小滿的頭髮里，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