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懷民打來電話。
「陸隊,查到了。」
「說。」
「林鐵生,山西晉中人,1950年參加抗美援朝,1953年失聯,被認定犧牲。有一子,林山河,現年七十六歲,住在山西老家。」
陸承舟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聯繫上了。」周懷民的聲音有點哽,「老人聽說父親的軍功章找到了,當場就哭了。他說他等了七十年,終於等到了。」
陸承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讓他準備一下,我們帶東西過去。」
「他說他要準備一壺井水。」
「什麼?」
「他說村口的井還在,他要去打一壺井水,等著我們。」
陸承舟的喉嚨哽住了。
「好,告訴他,我們三天後到。」
掛了電話,陸承舟轉身回到病房。
小滿還在睡,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點,但還是很白。
許知遙坐在床邊,握著小滿的手,眼睛紅腫。
「陸隊,查到了嗎?」
陸承舟點點頭。
「查到了。林鐵生的兒子還在,七十六歲了,在山西老家。」
許知遙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等了七十年……」
「嗯,等了七十年。」
就在這時候,小滿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叔叔。」
陸承舟趕緊走過去,蹲在床邊。
「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小滿掙扎著要坐起來,陸承舟扶著她,「叔叔,林爺爺找到家人了嗎?」
「找到了。」
小滿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太好了。」
「他兒子說,他要準備一壺井水,等著我們。」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井水,林爺爺說的井水。」
陸承舟點點頭。
「嗯,他兒子記得。」
小滿抱著國徽,眼淚一直流。
「叔叔,我們什麼時候去?」
「三天後。」
「我要去。」
「你身體還沒好。」
「我沒事,我要去。」小滿很堅持,「林爺爺在等我,我要親手把軍功章給他兒子。」
陸承舟看著她,最後嘆了口氣。
「好,我們一起去。」
三天後,一行人開車趕到了山西晉中。
車在一個小村子門口停下。
村口有一口老井,井邊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他手裡提著一個水壺,水壺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
看到車停下,老人站直了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門。
陸承舟抱著小滿下了車,許知遙和沈清越跟在後面。
老人看到他們,身體抖了一下。
「你們……你們是……」
「林老,我們是專案組的,來給您送東西的。」
老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我爸……我爸的東西找到了?」
陸承舟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密封袋。
袋子裡是那枚軍功章,擦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閃著光。
老人接過袋子,手抖得厲害,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打開袋子,把軍功章拿出來,捧在手心裡。
「爸……」他的聲音哽咽得不行,「爸,我找到你了。」
小滿從陸承舟懷裡下來,走到老人面前。
「林爺爺。」
老人低下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兒。
「你是……」
「我叫小滿。」小滿說,「我聽到你爸爸說話了。」
老人愣住了。
「你……你聽到我爸說什麼了?」
小滿抱著國徽,輕輕說。
「他說,他想喝一口家鄉的井水。」
老人的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軍功章上。
「井水,井水……」他轉身,顫抖著去拿那個水壺,「我打了,我打了一壺,爸,你喝,你喝……」
他打開水壺,倒了一缸子水,捧在手裡。
「爸,你喝,這是咱村口的井水,還是那口井,水還是那麼甜。」
小滿走過去,踮起腳尖,把國徽放在缸子旁邊。
「林爺爺,你爸爸聽到了。」
老人捧著缸子,對著空氣,像是真的有人在面前一樣。
「爸,你慢點喝,別嗆著。」
「爸,我長大了,我都七十六了。」
「爸,我記得你,我一直記得你。」
「爸,你回家了,你終於回家了。」
老人說著說著,整個人跪了下來,捧著缸子,放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頭磕在井邊的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爸!我想你!我想了你七十年!」
小滿站在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抱著國徽,輕輕說。
「林爺爺,你爸爸說,孩子,你受苦了。」
老人哭得更厲害了。
陸承舟站在旁邊,轉過身去,狠狠地吸了口氣。
許知遙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清越也紅了眼眶,他走過去,扶起老人。
「林老,您起來,地上涼。」
老人被扶起來,他擦了擦眼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
手絹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但洗得很乾淨。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唯一留給我的。」老人說,「他走的時候,用這塊手絹擦了擦我的臉,說,兒子,等爸爸回來。」
「我等了七十年,終於等到了。」
老人把手絹疊好,放在軍功章旁邊。
「爸,我給你留著呢,你看,還在。」
小滿走過去,拉了拉老人的手。
「林爺爺,你爸爸說,他很驕傲,因為你把手絹留住了。」
老人又哭了。
「我不敢丟,我這輩子都不敢丟。」
小滿抱著國徽,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看著老人。
「林爺爺,你爸爸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孩子,爸爸回家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老人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井邊。
「放下……我可以放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眼淚不停地流。
「爸,我可以放下了。」
小滿走到井邊,踮起腳尖,往井裡看了一眼。
「叔叔,這個井水真的很甜嗎?」
老人點點頭。
「甜,很甜,是我們村最甜的井。」
「那我可以喝一口嗎?」
「可以可以。」老人趕緊給小滿倒了一缸子水。
小滿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她抿了抿嘴唇,然後笑了。
「真的很甜。」
老人也笑了,眼淚還在流。
「甜吧,我爸當年就是喝著這井水長大的。」
小滿把缸子遞給陸承舟。
「叔叔,你也喝一口。」
陸承舟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很涼,很清,帶著一點點甜味。
「確實甜。」
小滿笑著點點頭,然後抱著國徽,輕輕說。
「林爺爺,你爸爸喝到了,他說,還是家鄉的水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