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芸汐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
王氏已經抱走了一個,小翠正抱著另一個在屋裡來回踱步。見她醒了,趕緊把孩子遞過來:「姑娘,小公子餓了。」
等餵完孩子,宋芸汐想躺回去再眯一會兒。
還沒睡著,院子裡就傳來顧明秀的聲音:「三嫂!三嫂你起了沒?」
宋芸汐睜開眼,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進來吧。」
顧明秀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棗粥,臉上帶著那種「我有八卦不吐不快」的表情。
宋芸汐一看她那副模樣,頓時精神了。
「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
顧明秀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壓低了聲音:「三嫂,昨天我跟你說的那事,今天又有新進展了。」
「什麼事?」
「就是雷大壯和芸秀姐的事啊。」顧明秀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你猜我看見什麼了?」
宋芸汐坐直了身子:「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雷大壯在工房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包東西。芸秀姐來了以後,他把東西塞給她,芸秀姐不要,兩人推來推去的,後來芸秀姐就收下了。」顧明秀說得繪聲繪色,「三嫂你說,這不就是那個意思嗎?」
宋芸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你看清他給的是什麼了嗎?」
「沒看清,用油紙包著的,像是什麼吃的。」顧明秀想了想,「不過芸秀姐收了以後,耳朵都是紅的。」
宋芸汐忍不住笑了。
她這個大姐,和離以後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沒想到雷大壯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居然能把她給撬動了。
「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了。」宋芸汐端起粥喝了一口,「你別說出去,等我問問情況再說。」
顧明秀連連點頭,又湊近了一些:「三嫂,你問清楚了一定要告訴我啊。」
宋芸汐白了她一眼:「你個小丫頭,整天打聽這些做什麼?」
「我這不是關心芸秀姐嘛。」顧明秀理直氣壯。
——
上午,宋芸汐找了個機會,讓小翠去把宋芸秀叫來。
宋芸秀來得很快,手上還沾著皂粉,一進門就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就是找你聊聊。」宋芸汐拍了拍床邊,「坐。」
宋芸秀坐下,看見宋芸汐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你……你要說什麼?」
「大姐,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收了雷大壯什麼東西?」
宋芸秀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他就是買了幾包糕點,說買多了吃不完,順手給我的。」宋芸秀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沒想要,他非要給……」
「幾包點心你就收了?」宋芸汐忍著笑,「那明天他要是買只燒雞呢?後天買匹布呢?大後天是不是就該提親了?」
「小妹,」宋芸秀急得拍了她一下,「你別瞎說!」
宋芸汐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她:「大姐,我不是瞎說。雷大壯這個人怎麼樣,你比他清楚。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就去跟他說明白,讓他以後別來工房了,省得你為難。你要是覺得行……」
她頓了頓,「你就給我個準話,我幫你探探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要是願意,我就把賣身契還給他,你倆買塊地蓋個房子,好好過日子;要是不願意,就別給他希望,免得惹出閒話。」
宋芸秀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宋芸秀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他這個人,是挺好的。」
宋芸汐眼睛一亮。
「對我也好,對孩子們也好。」宋芸秀的眼圈紅了,「前幾天小的那個發燒,我背著她準備去鎮上,結果出門就遇到他,他連忙和我一起送到醫館,還拿了銀子抓藥。要是那個人,管都不會管,還說丫頭片子死了就死了。」
那個人,自然是指李三牛。
宋芸汐伸手握住她的手:「那你還猶豫什麼?」
「我怕。」宋芸秀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她,「我怕是我自己想多了,人家就是好心幫忙,沒有那個意思。要是我說破了,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我來替你說。」宋芸汐打斷她,「你就告訴我,你願不願意。願意的話,我去問他;不願意的話,這事就當我沒提過。」
宋芸秀咬著嘴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最終,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宋芸汐笑了:「行,你等著。」
——
下午,宋芸汐等到了一個好時機。
雷大壯換班回來。宋芸汐讓小翠去把他叫到前廳,說要問點事。
雷大壯來得很快,站在前廳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娘子您找我?」宋芸汐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今天收拾得比以前利索了些,鬍子雖然還在,但修過了,不像以前那樣亂七八糟的。衣服也是乾淨的,袖口還帶著皂角的味道。
「雷護衛,聽說你最近老去工房幫忙,有些日子了。」宋芸汐慢悠悠地開口,「我大姐這個人怎麼樣?」
雷大壯愣了一下,隨即耳朵慢慢紅了起來。
「……宋大娘子很好。」
「哪裡好?」
雷大壯張了張嘴,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哪裡都好。」
宋芸汐差點笑出聲來。
「那你想不想……」她故意拖長了聲音,「以後也一直對她好?」
雷大壯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宋芸汐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好半天,雷大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娘子,我……我一個粗人,配不上宋大娘子。」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是我大姐說了算。」宋芸汐放下茶盞,「你就說你想不想吧。」
雷大壯站在那裡,臉上的鬍子都遮不住那股子紅。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單膝跪了下去。
「娘子,我想娶宋大娘子。不是一時興起,是真心實意。她的三個閨女,我也會當自己親生的養。求娘子成全。」
宋芸汐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你先起來。」她說,「這事我不能替她做主,但我可以幫你問。你回去等著吧。」
雷大壯站起來,眼眶居然有些泛紅。他又行了個禮,聲音有些發哽:「多謝娘子。」
——
晚上,宋芸汐把雷大壯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了宋芸秀。
宋芸秀聽完,捂著臉哭了。
不是傷心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喘口氣的哭。
宋芸汐沒勸她,就坐在旁邊,一隻手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完。
「大姐,你要是願意,這事就這麼定了。讓他們挑個好日子,先把親事定下來。」宋芸汐說,「至於以後的事,慢慢來。」
宋芸秀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小妹……謝謝你。」
「謝什麼。」宋芸汐笑了笑,「咱們是一家人。」
——
邊關的風裹著黃沙,吹得人臉上生疼。日頭毒得厲害,一輪操練下來,所有人都累得夠嗆,紛紛湊到圍牆根下躲陰涼。
顧明北倚著土牆站著,粗布做的兵服全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手臂上一道道新舊交錯的傷疤,在太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同村過來的趙二拎著一個水瓢走過來,遞到他面前:「快喝點水緩緩,這鬼天氣,再練下去人都要曬蔫了。」
顧明北接過水瓢,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喝完長長吐出一口氣,把瓢遞了回去。
「軍營里的日子,就這樣,熬一天算一天唄。」
趙二挨著他蹲下,左右看了看,見管事的兵爺沒在,才壓低了聲音嘮嗑:「算一算,你離家都快大半年了吧?當初你成親第二天就被征了兵,走得急急忙忙的,連句貼心話都沒來得及說。說實話,你就一點都不想家裡?」
顧明北眼神暗了暗,望著遠處茫茫的荒原,語氣透著幾分無奈:「想又能咋樣?這兒管得有多嚴,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說隨便出門了,就連寫封家書,都得一層層查驗,哪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
「那倒也是。」趙二嘆了口氣,「入了軍營,身子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在家的時候,家裡大小雜事、地里的重活,大半都壓在我身上。爹娘又偏著弟弟妹妹,日子過得本就憋屈。」顧明北輕聲說道,「如今離得遠了,倒也落得個清淨。只是……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趙二好奇追問:「放心不下啥?難不成還惦記著新婚的嫂子?你們就相處了一晚,想來也生分得很。」
可不是生分嘛。顧明北苦笑一聲:「那天只記得自己喝得有點多,等醒來人已經到鎮上的臨時徵兵處了,一路馬不停蹄趕到邊關,到現在我腦子裡都還是亂糟糟的。他連她平日裡喜歡什麼、性子如何,一概都不清楚——因為壓根沒見著她的樣子。」
看到顧明北沉默不語,趙二繼續問:「那你就不擔心她一個婦人在家過日子?」
「怎麼不擔心?」顧明北眉頭微微皺起,「我走之後,她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我爹娘偏心,我在家時日子都不好過,更何況是她。」
趙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勸慰道:「事到如今,多想也沒用。咱們軍營規矩大,外頭的消息壓根傳不進來,裡頭的事也傳不出去。你就算天天琢磨,也打聽不到半點音訊。」
「我曉得是這個理。」顧明北點點頭,把心裡的牽掛暫時壓了下去,「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操練,等將來有一天能建功立業,再回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