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劍抬起,劍鋒沿著截教因果,遙遙指向封神榜中的上清印記。
東海潮水向兩側退開。
通天站在海面,背後傷口仍在滲血,握劍的手卻穩得出奇。
榜中,趙公明猛然抓緊鎖鏈。
「師尊,先穩住傷勢!」
雲霄也察覺到那股劍意。
它比聖人時期弱了許多,卻直接連著通天自身道心,真要斬開舊契,反噬也會盡數落回他身上。
「弟子還能等,師尊不必急在這一刻!」
通天沒有放下劍。
他知道弟子在擔心什麼。
剛剛失去聖位,又挨過鴻鈞一掌,眼下確實不宜繼續動用本源。
可每多等一刻,封神榜就會繼續牽扯四人的真靈。
他親手留下的東西,總不能讓弟子一直替自己受著。
劍意緩緩凝聚。
就在鋒芒即將落下之時,蒼穹上的天幕輕輕一震。
右側畫面亮起。
通天動作微頓,抬眼望去。
這次出現的地方,依舊是平行幽冥。
六道入口有序轉動,忘川河水沿著地脈流淌,亡魂在陰司核清因果,再被送往各自歸處。
平行后土站在地道神輪之前。
她面前停著一道虛弱真靈。
真靈外側裹著天庭神光,裡面卻布滿細小裂口,一縷尚未散盡的戰場煞氣纏在肩頭,隨著魂光明滅而不斷收縮。
平行昊天也在。
他沒有坐在帝座上,只站在神輪一側,手中托著一份從戰部送來的功勳記錄。
原洪荒眾神立刻認出那道護魂神光。
前面混沌征戰的畫面里,天庭戰部修士肉身破碎之後,存下來的真靈便會受到這種力量牽引。
如今,那道真靈被送進地府。
原昊天看著天幕,眉頭緊鎖。
「戰部的人,為何要送去幽冥?」
太白金星望著畫面,沒有急著回答。
人已戰死。
活著時歸哪一部調遣,與死後如何安排,本來就是兩件事。
只是原天庭習慣直接以神位留住真靈,久而久之,連先問清死者意願都成了多餘步驟。
天幕中,平行后土抬手,先將戰場煞氣從真靈肩頭剝開。
魂光隨之一顫。
那名修士緩緩睜眼,目光茫然,仍在下意識尋找已經失去的兵器。
「戰陣還在嗎?」
平行昊天翻過手中記錄。
「守住了,同袍也已經撤回。」
修士聽完,繃緊的魂光才稍稍鬆開。
隨後,他看清面前兩人,連忙想要起身行禮。
真靈剛動,幾處裂口便重新張開。
平行后土伸手按住地道神輪。
「坐著,先把你的魂養穩。」
修士低頭看向自己。
身體已經消失,手掌只剩一層淡淡虛影。
他沉默片刻,終於想起戰場上的最後一幕。
「我死了?」
「肉身已毀,真靈接回來了。」
平行昊天沒有遮掩。
「眼下能保住你,離恢復修為還有一段路。」
原洪荒的趙公明看著那道真靈,握住鎖鏈的手指慢慢鬆了些。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
前一刻仍在戰場,下一刻肉身已散,魂魄尚未回過神,新的神位便壓了下來。
自己當初究竟有沒有別的路,他甚至來不及問。
天幕中的平行后土沒有急著送魂。
她讓神輪緩緩轉動,把修士散亂的記憶重新理順。
那些記憶並未消失,只因臨死前的衝擊混在一起,真靈又被煞氣纏住,才遲遲無法連貫。
一段段過往在魂光中浮現。
修行時的困惑,進入戰部後的磨鍊,戰場上與同袍配合的細節,逐漸回到清楚的位置。
修士臉上的茫然慢慢退去。
平行后土等他看完,才開口詢問。
「姓名、師承、入戰部前的經歷,可還記得?」
修士一一作答。
平行后土又核過他戰死時的情形,確認記憶完整,才把護魂之力收緩。
「現在可以談往後的安排了。」
原幽冥中,地藏輕輕抬起眼眸。
平行后土一直等到真靈清醒,才開始詢問。
這個先後順序,看著並不複雜,卻讓他想起過去許多被度化的亡魂。
有些魂魄尚在驚懼中,聽見佛音便點頭。
有些根本不清楚自己答應的是什麼。
所謂自願,若連對方是否清醒都不查,便很難說得明白。
地藏垂下目光,手中佛珠停了片刻。
平行昊天將功勳記錄放到修士面前。
「這是戰部核定的功勞,你先看過。」
修士低頭逐項檢視。
其中有他記得的,也有他戰死之後,同袍補報的部分。
看到末尾,他搖了搖頭。
「護住側陣的那份功勞,不能只算給我,當時還有同袍接住了缺口。」
「已經分別記下。」
平行昊天示意他繼續看。
「你的犧牲另行記功,不會奪走旁人的所得。」
修士看完,緩緩點頭。
原洪荒的雲霄神情微動。
那份記錄沒有把戰死當成所有功勞的終點。
也沒有因修士已死,便任由旁人替他認下全部安排。
他仍能看,仍能問,也能指出自己認為不妥的地方。
平行昊天收回功勳記錄。
「你可以受封神職,借神位穩住真靈,往後繼續任事。」
「也可以交由地府安排轉世,前世功過核清之後,再入輪迴。」
「若都不願,便先保留真靈,溫養根基,重新修行。」
修士聽得很認真。
他沒有立刻選擇。
「大天尊,受封之後,我能回戰部嗎?」
「要看恢復到什麼程度,也要看神職是否合適,不能只憑一腔戰意便再上戰場。」
「轉世之後呢?」
平行后土接過話。
「依地道規矩安排,過去的功勞會記著,卻不等於你下一世可以免去修行,也不能替你預定一生。」
修士又看向自己的手掌。
「保留真靈重修,要多久?」
「看你留下的根基,也看往後所走的路。」
平行昊天沒有給他一個好聽的期限。
「先前肉身已毀,很多事情都要重來,比借神位恢復更慢。」
修士的魂光輕輕晃動。
慢,意味著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回到戰場。
同袍繼續修行,他可能還在溫養真靈。
舊有的本領也未必都能保留。
這些代價擺在面前,選哪條路都談不上輕鬆。
原洪荒的冥河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問得這麼細,天庭就不怕他選完轉身走人?」
平心看向他。
「他已經為天庭死過一次。」
「正因如此,天庭更該留住這等肯出力的人。」
冥河說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向平行昊天。
「可留人的辦法,倒未必非得用榜。」
平心沒有接話。
她也在看那位修士如何選擇。
此人戰功已經足夠受封。
借神位溫養真靈,是眼下更容易走的一條路。
可平行昊天並未把神職直接壓下。
甚至連勸他留下的話都沒說。
修士沉默許久,終於抬起頭。
「我想保留真靈,重新修行。」
平行昊天點頭。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修士看向功勳記錄,又看看自己的魂光。
「以前在戰部,我總想著把手裡的神通練得更熟,能多擋幾次攻擊。」
「這次肉身盡毀,我才發現,自己的道究竟該怎麼走,一直沒真正想過。」
他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忐忑。
「我想先把這件事弄明白,再決定以後去哪裡。」
平行昊天收起原本可以用來冊封的神位光輝。
「那便按你的選擇來。」
修士怔了怔。
就這樣答應了?
天庭護住他的真靈,又替他核定功勞,眼下他卻決定暫時離開戰部,甚至沒有保證往後一定回來。
「大天尊不問我重修之後,是否繼續為天庭效力?」
「你現在連要走哪條路都未定,朕問你往後的承諾,有什麼用?」
平行昊天看著他。
「功勞可以授職,不能替你選命。」
這句話傳出天幕,凌霄寶殿頓時安靜下來。
原昊天握著打神鞭,目光落在封神榜上。
趙公明與三霄剛才也作出過選擇。
他想到的卻是天庭又會少幾位可用之神,想到的是該如何穩住舊契,把他們繼續留在原位。
如今同樣的情形擺在另一方洪荒。
平行昊天連已經準備好的神位都收了回去。
太白金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拂塵,眼中多出幾分疲憊。
群仙需要的,也許從來沒有那麼複雜。
功勞認下。
代價講清。
去留交還本人。
可在原天庭,偏偏每一步都難。
天幕右側,平行后土伸手,引來一份地道記錄。
「你既選擇保留真靈,地府便先替你儲存因果,溫養期間,不入轉生佇列。」
「將來改主意,也須由你親自確認。」
修士鄭重應下。
平行昊天同時把功勳記錄留入天庭。
他的名字仍在。
只是在所屬戰部的狀態上,改為離任養魂。
原有職責交還,戰功保留,已經掙得的修行資源也會按規矩交付。
天庭與地府各記各的事。
地府不會憑藉護魂,替他答應天庭神職。
天庭也不會拿過去的功勞,改變他已經作出的決定。
交接很快完成。
平行后土將修士的真靈送到神輪外側溫養。
平行昊天沒有繼續停留,更未要求此人跪下許諾,帶著核清的記錄便準備離開。
修士忽然喊住他。
「大天尊!」
平行昊天回頭。
修士端正魂光,朝他深深一禮。
「待我把自己的路想清楚,若仍能為洪荒出力,我會回來。」
「先把魂養好。」
平行昊天微微頷首。
「往後的事,往後再談。」
原洪荒封神榜中,趙公明緩緩抬頭。
方才那名修士受傷時的迷茫,他看得清楚。
三條道路講明時的遲疑,他也能理解。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對方作出決定之後,既未被責罵,也未被問罪。
甚至還保留著自己掙來的功勞。
趙公明低頭看向鎖鏈。
「原來人死之後,還能自己選。」
他聲音很輕,三霄卻全都聽見。
瓊霄眼圈泛紅,抬手擦去真靈邊緣散出的光點。
「我不想留這份神職了。」
碧霄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留。」
雲霄望向幽門的微光。
她沒有被天幕中的安穩養魂誘得忘記自身處境。
平行地府根基完整。
原平心才剛拿回時序,許多本源仍未歸位。
他們過去之後,能否恢復,又需要多久,都沒有定數。
可她已經想清楚。
「娘娘,先前說過的代價,我等仍然認。」
「入地府後哪怕只能先保真靈,也請把往後的路交還給我們。」
平心站在因果線另一端,緩緩點頭。
「本宮記住了。」
地藏在一旁看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四人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許諾。
他們只是要把自己的意願留下,不再任由旁人一句天數,便抹去所有選擇。
太清道場中,老子看著那份神籍與地籍的交接,久久未曾動彈。
他的太清印記仍留在封神榜里。
當年三教共簽,各自商量門下誰能避劫,誰該入榜。
他們談過人數,談過教統,也談過天庭缺少的神職。
唯獨沒有這樣坐下來,問弟子自己想如何走。
那時老子覺得,教主決定門下去處,本是應有之義。
可天幕中的大天尊實力遠在諸聖之上,仍願意聽一個失去肉身的修士,把疑問逐項說完。
老子垂下眼帘。
他看見榜中上清印記正在回應通天的劍意,自己的太清氣息卻仍穩穩壓在舊契之中。
一時之間,連抬手繼續加固都顯得艱難。
玉虛宮中,元始握著盤古幡,神情冷硬。
他承認平行天庭的處置周全。
可越是周全,越讓原洪荒的舊約顯得難堪。
元始看向天幕中那名已經安靜養魂的修士。
對方離開神位,天庭並未因此失序。
原有職責有人交接,功勞有記錄,日後是否歸來,也留著餘地。
元始原本想說,那方天庭家底更厚,當然捨得放人。
念頭剛起,便又停住。
問清意願,並不需要混沌本源。
把交接列明,也不需要更強的法寶。
這些事,他們過去同樣能夠做。
只是從未覺得有必要。
盤古幡在掌中輕輕垂下。
元始沒有表態,卻也未再向封神榜補入法力。
紫霄宮中,鴻鈞注視著造化玉碟。
舊契仍在。
平心尚未破開封神榜。
從眼前的力量來看,他依舊占著優勢。
可那名平行修士離開時,主動說出的那句回來,卻讓鴻鈞心中沉了下去。
強行留人,可以讓神位一直有人填著。
主動放開,對方反而願意記住這份善待。
原封神榜的問題,已經無法只靠加固來解決。
鎖得越緊,眾神想離開的念頭便越重。
鴻鈞抬起手,指尖停在三教舊契的光輝之上,最終沒有再往下按。
東海海面,通天仍舉著青萍劍。
他看完整場交接,胸前起伏漸漸平緩。
先前抬劍時,他更多是在恨自己。
恨當年籤押太輕,恨未能護住弟子,也恨親手留下的印記如今仍在扣人。
此刻,那股恨意慢慢沉進劍中。
他想得更加清楚。
斬去上清印記,歸還的是弟子選擇的資格。
並非替他們選定另一條路。
趙公明與三霄已經親口願去地府。
其他弟子若願意留在天庭,也不該被自己一句話強行帶走。
他曾經替門下決定過一次。
今日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通天轉動劍鋒,將力量收束在與自身籤押相連的那條因果上。
旁邊的太清、玉清紋路,他沒有去碰。
現有神職,也不在這一劍的目標之中。
只斬自己留下的約束。
青萍劍發出低鳴。
通天背後的傷口重新滲血,劍尖卻比先前更穩。
屬於他自身的劍意沿著上清因果緩緩前行,避開榜中四道受傷真靈,落向最初籤押之處。
幽冥中,平心托住接引通路。
趙公明與三霄退開半步,護好本源。
凌霄寶殿內,原昊天猛然抬頭。
封神榜底部,上清印記亮得刺眼。
東海之上,通天目光定住,手中青萍劍終於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