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劍斬下。
東海上空看不見鋪天蓋地的劍光，只有一道凝練鋒芒，沿著截教因果直入封神榜底部。
通天盯著那處由自己親手留下的籤押。
這一劍，他已經等不及再拖。
榜中弟子也等不起。
劍鋒觸及上清印記，原本交織在一起的三教道紋驟然繃緊，太清、玉清兩道氣息隨之亮起，試圖維持舊契完整。
通天手腕一轉。
劍意避開其餘兩道印記，順著自己當年落下的痕跡，一寸寸向內切去。
他要收回的是自己的承諾。
那份承諾曾替天庭扣住門下弟子，如今後果該由他來擔。
嗡！
上清印記劇烈震動。
無數道統因果從榜底湧出，沿著劍意倒沖東海。
通天身軀猛然一晃。
背後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順著道袍淌下，海面被染出一片暗紅。
他握劍的手臂也在發顫。
這些因果出自自身道統，躲不開，也不能推給旁人。
通天咬住牙關，硬生生穩住劍鋒。
「回來的倒快。」
他望著榜底翻湧的光輝，嘴角帶血。
「當年貧道落筆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把這些一併擺出來！」
青萍劍向下壓去。
封神榜底部傳出沉悶裂響。
趙公明胸前那條最深的鎖鏈驟然鬆開，原本扣在真靈根部的上清道紋，開始從魂光中向外浮出。
他剛想抬頭，雲霄便按住他的肩膀。
「先護本源！」
四人同時收攏真靈。
平心留在榜外的地道神光隨之靠近，托住他們身側那些即將散去的光點。
她沒有催動接引。
舊契尚未真正解除，此時拉人，只會讓通天與四道真靈同時承受兩邊牽扯。
東海之上，通天也察覺到那份克制。
他抬眼望向幽門所在，青萍劍再次向前遞出。
「給貧道斷！」
上清印記中央，終於裂開一道清晰劍痕。
原本深入趙公明與三霄真靈的道紋，從根部逐一脫離。
舊契失去通天這一份籤押支援，對四人的約束頓時鬆動。
反噬也在這一刻盡數落下。
通天胸前道袍炸開，身形向後滑出數里，腳下海水被壓出一條深溝。
青萍劍仍橫在身前。
他沒有收手。
只要再退半步，已經切開的印記便可能重新合攏。
通天抬起左手，按住不斷震動的劍脊，任憑鋒芒割開掌心，繼續把最後一段上清道紋推離榜面。
咔！
那處籤押徹底斷開。
封神榜上，上清印記散成點點清光，順著截教因果退回東海。
通天單膝落在海面，青萍劍撐住身體，一口鮮血重重嘔出。
可他看見，趙公明與三霄身上那層最深的束縛，已經消失。
「該你們自己選了。」
通天聲音沙啞。
「去留都由你們，師尊這次不替你們作主。」
封神榜中，趙公明抬起頭。
他望著順因果退去的上清光輝，眼底血淚混在一起。
師尊這一劍，斬掉的也有截教對他的束縛。
通天並未要求他離榜之後繼續回到門下，更未拿今日的付出換取什麼承諾。
趙公明朝東海方向俯身。
「弟子記著。」
隨後，他轉向榜外那道幽光。
「娘娘，趙公明願棄神位，請接我入幽冥。」
雲霄看了看身旁兩位妹妹。
瓊霄點頭。
碧霄握緊她的手。
三人的聲音先後響起，去意清楚，再無遲疑。
平心站在幽門前，抬手展開四人的地道記錄。
前世因果仍在。
神位尚未剝離。
她沒有抹去那些職責，也沒有替四人消除過往功過，只把他們此刻作出的選擇，鄭重留入地道。
「接引之路已經開啟。」
「神位離身時，守住你們自身的魂，別去追那些散掉的香火。」
趙公明聽懂了。
他閉上雙眼，主動鬆開與神位之間的聯絡。
一縷金色神光從胸前浮出。
緊接著，更多香火沿著魂光向外散去，過去憑神職得來的力量，迅速回到封神榜中。
他的身影當場淡了一層。
原本還能撐住真靈的法力，也在飛快下降。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讓趙公明下意識伸出手。
只要握住面前的神光，他便能保留一部分力量。
可那樣一來，神位便仍會留在魂中。
趙公明手掌停了停，隨即收回。
「拿回去。」
「往後這份俸祿，我不領了！」
神光徹底脫離。
封神榜上，趙公明的名諱猛然一亮，隨後邊緣開始變淡。
凌霄寶殿內，原昊天終於無法繼續坐著。
他撐住帝位起身，打神鞭直接指向榜面。
「趙公明，神職尚未交接，你敢擅離！」
趙公明已經被幽光托住。
聽見這句話，他只抬頭看了一眼。
「天庭若真要交接，早該拿出章程。」
「你要的，從來都是我留在這裡。」
昊天臉色發青。
他並非不懂眼下的局勢。
上清舊契已經解除，四人又主動捨棄神位，地府握著接引死者的權柄。
此刻若放他們離去，其餘神官便會明白，封神榜也有離開的路。
他不能讓這件事輕易發生。
昊天催動自身法力，打神鞭上金光一節節亮起。
鞭影穿過大殿，朝趙公明的名諱落下。
平心沒有迎擊。
她只是將接引通路往幽冥方向收攏，把趙公明已經剝離的神位留在原處。
金色鞭影重重擊中榜文。
神位光輝翻湧。
趙公明的真靈卻未受到先前那種直入魂魄的抽打。
昊天手腕猛然停住。
他再次催動打神鞭，循著趙公明的名字尋找真靈。
鞭身有光。
名字卻正在消退。
過去一念便能鎖定的魂魄，此刻已經失去回應。
太白金星看著這一幕，輕聲開口。
「陛下，他已經捨去神位。」
昊天轉頭，目光陰沉。
「朕看得見！」
「打神鞭循神籍責罰，如今籍中留下的是空位，再催，也追不到他。」
這句話讓殿中群神同時抬頭。
打神鞭依舊是法寶。
昊天也仍有準聖修為。
可憑一個名字，便讓上榜者無處躲避的控制，已經隨神籍脫離而失去憑據。
幾名神官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名諱。
那些名字仍在榜上。
他們卻再也無法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看見。
榜中，三霄也開始剝離神位。
雲霄本源損耗最重，神光離身時，肩頭一道舊傷重新裂開。
瓊霄想分出力量護住她，自己的魂光卻跟著一晃。
「別渡法力。」
平心立即提醒。
「各守真靈，接引由地府來做。」
地藏站在幽門外側，掌中佛光收成薄薄一層，接住沿途散落的魂光。
他沒有把經文送入四人意識。
只將還能辨出歸屬的本源逐一托回，避免其在穿過虛空時被亂流捲走。
諦聽伏在門邊，側耳辨認四道真靈的位置。
每當其中一道氣息變弱，地藏便會及時補上一層護持。
血海邊界，冥河也已站起。
四人身上帶著封神殺劫留下的雜亂業氣。
這些東西平日被神位壓著，離榜之後便逐漸顯露，順著接引通路向幽冥流去。
冥河抬起元屠與阿鼻，劍鋒橫在通路之外。
他只斬向外泄的業氣。
凡與真靈本源相連的部分，一律留給平心處理。
先前那點分走殘魂本源的念頭，此刻被他收得乾淨。
地道規矩已經擺明。
今日若越線，往後血海也別想再憑一句曾經出過力免帳。
冥河看著兩柄殺劍上纏住的雜氣，冷哼一聲。
「封神的爛帳，倒有不少跟著人一起來。」
平心沒有回頭。
「攔在外層，別讓它混進六道。」
「貧道知道。」
十殿閻羅守在幽門後方。
他們已經核過四人的前世記錄，眼下只等真靈入界，便能重新接續那段被封神榜打斷的生死因果。
無人準備轉生通路。
趙公明與三霄選擇的是先保真靈，後面如何修行，要等傷勢穩定之後再定。
閻羅王親自確認，才朝其餘九殿點頭。
「按先前所定，先溫養，不送輪迴。」
四道幽光逐漸靠近。
趙公明最先穿過門界。
腳下不再是封神榜的金色文字，而是一片沉靜地道光輝。
他停住，抬手摸向胸前。
那條鎖鏈不見了。
神位也不在了。
連過去賴以施法的力量，都只剩薄薄一層。
他試著站穩，魂光卻輕輕向前傾倒。
平心抬掌，將其托回神輪外側。
「先坐下，你現在經不起折騰。」
趙公明張了張嘴，最終緩緩坐定。
隨後是雲霄、瓊霄與碧霄。
三人依次透過幽門，每一位入界，地道記錄便亮起一行，封神榜上的對應名諱也隨之淡去。
凌霄寶殿上空，四處位置先後空了出來。
原昊天再次舉起打神鞭。
鞭影剛剛凝聚，他便看見榜面上的最後一筆消失。
空位仍在。
神職仍在。
能夠被他直接責罰的人，已經走了。
昊天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看向其他神官。
那些人正仰著頭，盯住四處空缺，有人眼中發亮，也有人握著袖口，臉上儘是掙扎。
修為大損的代價，他們同樣看見了。
離榜後的趙公明甚至連站穩都難。
可這條路已經有人走過。
他們再留在天庭，便不能只靠一句無處可去說服自己。
平心沒有趁機擴大幽門。
她把四人的接引記錄交給十殿核驗，隨後收住牽引。
其餘神官仍在榜中。
有人尚未作出選擇。
有人身上牽著其他道統舊契。
也有人仍掌著眼下不可空缺的職責，需要先安排交接。
她不會替所有人決定。
原昊天察覺到幽門停住，急忙壓下榜面波動。
他想藉此穩住群神，開口時聲音卻比往日嘶啞。
「其餘神職，照舊當差。」
殿中稀稀落落傳來回應。
太白金星抬頭看過那四處空位，著手核對尚待交接的事務。
天庭總要繼續運轉。
可原昊天站在帝位前，已經難以從那些應聲里聽出多少敬意。
幽冥中，趙公明抬頭看向身旁三霄。
四道真靈都虛弱得厲害。
他們失去肉身已久，又在榜中燃燒本源，神位抽離之後，很多傷勢才真正顯出。
瓊霄試著握住雲霄的手。
掌心只能感受到一層淡淡魂光。
她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眼中又有淚光浮出。
「這回能自己動了。」
雲霄也伸出手，與她掌心相合。
碧霄坐在旁邊，盯著幽門已經收攏的方向，遲遲未肯移開目光。
「它還會把我們拉回去嗎？」
平心將四人的地道記錄放在神輪外側。
「你們已經自行舍位，舊契也已解開。」
「天庭再來要人，須經過地府，也須問你們本人。」
碧霄緩緩點頭。
趙公明撐著魂光，想向平心行禮。
平心抬手攔住。
「先把真靈養穩。」
「地府能替你們保住殘餘本源，散掉的修為不會憑空回來，往後的路，仍要慢慢走。」
「夠了。」
趙公明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聲音發顫。
「這已經夠了。」
他沒有重得定海神珠。
沒有恢復生前肉身。
更未獲得另一方洪荒那些神話境界。
可這一刻，他終於能在沒人命令的情況下，安靜坐著，不必擔心下一道鞭影何時落下。
地藏緩緩收回佛光。
四人的魂光已經被地道神輪接住，剩下的溫養用不著他繼續插手。
冥河也散去劍鋒上的業氣，回到血海邊界。
十殿閻羅將記錄核完，確認四道真靈全部入界，才向平心復命。
「娘娘，歸魂無誤。」
這句話順著尚未徹底收回的截教因果，傳到了東海。
通天仍跪在海面。
他已經無力再把神念探入封神榜，只能守著門下弟子的氣息。
聽到無誤，胸口緊繃的那口氣終於鬆開。
緊接著，一聲長笑從他喉中發出。
笑聲牽動後背道傷，鮮血不斷落下，他卻連擦都顧不上。
「出來了。」
通天握住青萍劍，笑得聲音發啞。
「總算出來了！」
他親手簽下的那一筆，今日終於親手收回。
弟子尚未恢復。
自己也傷重難行。
可他們都活著，也都還有往後。
天幕右側，平行昊天站在幽冥議事之地外。
他目光掃過原洪荒四處空下來的名諱，又看向那四道已經坐穩的真靈，沒有再寫法旨。
平行后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他們接住了。」
平行昊天輕輕點頭。
「先讓傷者歇著。」
畫面隨即落向平行幽冥正常運轉的六道。
原平心抬眼看過，收回視線，將神輪外側的光輝調得更緩，留給趙公明與三霄溫養。
就在四份記錄徹底歸入地道之時，門後的殘缺神輪發出低沉轟鳴。
第二層環紋最後一處黯淡位置，緩緩亮起。
被封神截斷的四條生死因果，重新落入應有的位置。
平心沒有因此得意。
她看見的只是一段歸路接通。
榜中仍有其他真靈，地道也仍有未歸位的本源，這些都要繼續處理。
她正準備收住神輪變化，更深處卻浮起一圈新的紋路。
第三層環紋從黑暗中顯現。
它沒有指向天庭。
一條厚重地道脈絡沿著輪面伸展，越過幽冥邊界，通向洪荒大地。
平心抬頭，眼前接連映出山川深處的靈脈、荒野間無人問津的埋骨之地，以及無數與六道尚未接上的生死痕跡。
那條脈絡還在向遠方延伸。
六道輪迴之外，竟仍有大片地道權柄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