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里的哭聲越來越密。
鎮元子按住地書,掌心傳來一陣接一陣的震動,那些黑金紋路順著他的指縫向外攀爬,沿著人參果樹的根須,一路鑽進五莊觀地底。
萬壽山輕輕一顫。
觀中弟子紛紛從屋裡跑出來,清風明月站在廊下,望著樹下的師尊,誰也不敢出聲。
鎮元子催動法力,想把書頁合攏。
書頁一動不動。
他又將神念沉入書中,想追查紋路從何而來。
神念剛探進去,便被那片哭聲裹住,無數殘缺魂影在書頁深處翻湧,有的伸手抓他衣袖,有的只顧低頭嗚咽,有的一遍遍問這是哪裡,吵得他識海發脹。
鎮元子收回神念,額角滲出細汗。
地書隨他鎮守洪荒無數歲月。
哪座山裂了,哪條河淤了,哪段地脈斷了,他翻開書頁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書里藏著這麼多亡魂,他竟從來不知道?
鎮元子盯著那些紋路,一條一條看過去。
每一條都連著遠方某處山河。
其中不少地方,他親手修補過。
那片被削去半邊的古戰場,他去過。
那座大山深處的溶洞,他也去過。
還有那道乾涸的古河床,當年地氣倒灌,差點衝垮下游數座凡人城池,是他守了整整三千年,才一寸一寸穩住。
巫妖量劫過後,天地破碎,地脈斷得七零八落。
他帶著地書走遍洪荒,一處處接上,一處處壓穩。
每修好一段,他心裡都鬆快幾分。
山河又穩了,地上的生靈又能多活些年月。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修得對不對。
這個念頭此刻冒出來,鎮元子握書的手便僵在半空。
那些亡魂困在地下,難道是自己親手把他們埋進去的?
他想起修補時的一些細節。
有幾處地脈接好之後,地下總會殘留一股陰冷氣息,散不掉,也消不去。
當時他只當是量劫餘怨,天長日久自會淡去,便未深究。
如今回想,那股陰冷,分明就是困在底下的魂。
鎮元子閉上眼,胸口發悶。
清風在廊下小聲喊了一句。
「師尊?」
鎮元子擺擺手,沒有回頭。
就在此時,蒼穹上的鴻蒙天幕亮起。
右側畫面緩緩鋪開。
鎮元子抬起頭。
幽冥深處,平心也停下追索,望向天幕。
她剛剛順著地脈追到那團厚重氣息,還未看清是什麼,天幕便先一步有了動靜。
畫面里是一座幽暗大殿。
殿中立著一輪完整的地道神輪,輪面光滑,找不到一道裂紋,神輪之前擺著一張黑石長案。
平行后土坐在主位。
她身前攤著一幅洪荒地脈圖,圖上山川河流縱橫交錯,光點密密麻麻。
她左手邊站著一人,身穿道袍,手托書卷,眉目溫和。
平行鎮元子。
他手裡那捲書冊,與五莊觀石案上這一卷一模一樣。
平行冥河靠在右側座位上,十二品業火紅蓮收著光輝,元屠與阿鼻擱在膝上,十殿神官依次坐在下首。
大殿角落另設一張客位。
平行昊天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盞茶。
原鎮元子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地書進了幽冥議事之地?
在他看來,地書是本命法寶,也是洪荒地脈的根本,從不離身,更不會拿到別人的殿裡當眾攤開。
萬一有人起了貪念,趁機奪書,山河誰來守?
畫面中的平行鎮元子卻神色如常,托著地書站在那裡,彷佛只是來串個門。
天幕里,平行后土抬手,地脈圖上亮起數十處光點。
「這些地方,都是量劫之後留下的埋骨之地。」
「地府的引魂路伸不進去,亡魂困在地下,日子一久,怨氣便往血海里流。」
平行冥河介面。
「血海這些年多出來的業力,大半都從這些地方來。」
「貧道可不想替別人收拾爛攤子,源頭得先堵上。」
平行后土看向平行鎮元子。
「要打通這些地方,引魂路得順著地脈走。」
「地脈在你手裡。」
原幽冥中,冥河看著這句話,嘴角輕輕一扯。
「來了。」
地藏也盯著天幕,指間佛珠慢慢停住。
十殿閻羅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緊。
地道要引魂,地脈卻歸鎮元子管。
兩件事撞在一處,換作原洪荒,多半又是一場爭奪。
后土要權,鎮元子護權,誰也不肯退半步。
再往後,便是各自找靠山,拉幫結派,打到兩敗俱傷,最後誰也撈不著好。
閻羅王低聲道:「那邊的鎮元子,會交出地書嗎?」
冥河冷笑。
「交出地書,他這地仙之祖還剩什麼?」
「貧道要是他,死也不交。」
地藏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
五莊觀內,原鎮元子心裡也在翻騰。
若平心開口向他要地書,他該怎麼答?
地書不能離身。
洪荒山川剛經封神大劫,許多地脈尚未完全穩固,他一鬆手,那些修補過的地方隨時可能再次崩裂。
到時塌的是山,死的是人,這份罪過誰來擔?
可書里又壓著那麼多亡魂。
不給,便是他扣著亡魂不放。
給了,山河又沒人守。
鎮元子心頭髮沉,目光一刻不離天幕。
畫面里,平行鎮元子托著地書,沉吟片刻。
「地脈可以借路。」
「山河穩定這一塊,仍由我來管。」
平行后土點頭。
「本宮只要亡魂的去處。」
「地脈里的本源,一絲都不動。」
「那便好談。」
兩人說完這幾句,便一起低頭去看那幅地脈圖,指著上面的光點,商量哪處先通,哪處要緩,哪處地質鬆軟需要多留餘地。
原鎮元子愣住。
就這樣?
他預想中的對峙,討價還價,互相試探,統統沒有出現。
平行后土沒提要地書,平行鎮元子也未拿地書當籌碼。
兩人手裡各握一份權柄,就在同一張圖上,一筆一筆劃出邊界。
山河歸山河。
亡魂歸亡魂。
冥河看得有些意外。
「那一邊的鎮元子,倒是好說話。」
地藏緩緩開口。
「他們的權柄本就分得清楚,談起來自然容易。」
「難處在我們這邊。」
冥河轉頭看他。
「怎麼說?」
「那一邊,地書只管山河,地府只管亡魂,本來就是兩碼事。」
地藏看向神輪上那張鋪滿洪荒的脈絡。
「我們這邊,引魂路被繞開,地書里又壓著亡魂,兩碼事早就纏成一團,想分都不知從哪下手。」
冥河沉默片刻,哼了一聲,算是認同。
平心一直沒有出聲。
她看著天幕中那幅地脈圖,又看向自己神輪上的脈絡。
兩張圖輪廓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山,同樣的河,同樣的埋骨之地。
區別在於,平行洪荒的地脈圖上,每一處光點旁邊,都預留著一條引魂路的位置。
她這邊,那些位置全被繞過去,乾乾淨淨,什麼也不剩。
天幕中,兩人商量到一處難點,停住了。
那是一條橫跨數座大山的主脈。
它既托著山川,又連著十幾處埋骨之地,地氣與亡魂混在一處,一動便牽扯全域性。
平行鎮元子皺起眉頭。
「這條脈,若讓引魂路附在上面,亡魂進出頻繁,我怕山體撐不住。」
平行后土也面露難色。
「繞開它,那十幾處亡魂便接不出來。」
「分段通呢?」
「分段通,中間幾處埋骨之地正好卡在主脈核心,照樣繞不過去。」
兩人僵住。
平行冥河撓了撓下巴。
「要不貧道開幾條血海暗道,從旁邊把亡魂接走?」
平行后土看他一眼。
「接進血海,出來還剩幾個完整的?」
平行冥河訕訕閉嘴。
殿中安靜片刻。
角落客位上,平行昊天放下茶盞。
茶盞碰上石案,發出一聲輕響,殿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他沒有起身,也未走到圖前,只抬眼看向兩人。
「地脈承載亡者,亡者歸入輪迴,這段路該由誰負責?」
一句話落下,大殿又靜了。
原洪荒各處,看著天幕的眾生都怔了怔。
這算什麼?
大天尊坐在那裡,一眼便能看透整張地脈圖,一念便能替他們定下歸屬,偏偏只問一句,連答案都不給。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靠在帝位上,掌心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看著天幕,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故弄玄虛。」
「真有本事,直接下一道旨,誰敢不從?」
太白金星站在殿側,沒有跟著附和。
他看著天幕,心裡反覆琢磨那句話。
地脈承載亡者,亡者歸入輪迴。
前半句是地脈的事,後半句是地府的事。
中間那一段路,恰好卡在兩家之間。
太白金星忽然明白過來。
原洪荒過去遇到這種事,往往兩家都不管。
地脈那邊說亡魂歸地府,地府那邊說路在地脈里,推來推去,最後便成了沒人管。
那些困在地下的亡魂,就是這麼被推出來的。
他看向帝位上冷笑的昊天,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破。
天幕中,平行鎮元子低頭看著手中地書,很久沒有開口。
他看的是那條主脈。
又看向脈下那十幾處埋骨之地。
那些亡魂困在他守護的山河之下,每一聲哭,都順著地脈傳到他的書頁上,他聽得見。
過了一會兒,平行鎮元子抬起頭。
「這段路,從地底到鬼門關,都在我的地脈里走。」
「既然是我的地方,那便該我讓出來。」
他翻開地書,指尖在書頁上一划。
一道土黃色的光紋從書中分出,沿著那條主脈鋪開,與平行后土身前的神輪連在一處。
「地書放開一部分許可權,引魂路附在地脈上走,出了地面,交給地府。」
「山體穩不穩,我盯著。」
「亡魂進了路,歸你審判,地書一概不碰。」
平行后土看著那道光紋,神情鄭重起來。
「山體若撐不住呢?」
「撐不住,我先封路,再知會你。」
「你一句話就封我的路?」
「你若信不過,可以派人一起看著。」
「各守各的,誰出了錯,誰擔著。」
平行后土也笑了。
「成。」
她抬手,神輪光輝順著那道光紋,緩緩注入主脈。
地脈圖上,那十幾處埋骨之地同時亮起。
一條條引魂路從山川深處延伸出來,匯向鬼門關。
畫面拉近。
困在地下的亡魂抬起頭,看見頭頂石層縫隙里,透下一縷幽光。
有個半截身軀的魂影愣在原地,伸手去摸那道光,摸到之後,整個魂都顫了起來。
平行十殿神官已經起身,快步走出大殿準備接引。
平行冥河也收起懶散神情,把連著那一帶的血海暗道一一封死。
平行昊天重新端起茶盞,自始至終未再多說一句。
原鎮元子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收緊。
他看懂了。
那句問話,問的是擔當。
誰的地方,誰的路,誰便該出一分力。
平行昊天不替他們分配,是因為答案本就在平行鎮元子自己心裡。
他只是把這件事擺到檯面上,讓該擔的人自己站出來。
幽冥中,冥河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句話,就讓那邊的鎮元子自己把權放了。」
「換成原洪荒的天帝,怕是要先派天兵把地書收走,再說一堆三界大局。」
閻羅王低聲道:「收走地書,山河無人守,最後還是一團亂。」
地藏點頭。
「那位大天尊從頭到尾沒碰地書,也沒碰地府。」
「他只讓兩家看清,那段路本來該由誰擔。」
冥河斜眼看他。
「你倒琢磨得透。」
「貧僧也在想,佛門這些年,有沒有哪段路該擔而未擔。」
冥河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一時竟接不上話。
平心沒有參與他們的議論。
她望著天幕中那條被打通的主脈,又看向自己神輪上那些被繞開的斷口。
兩邊的問題一模一樣。
那邊一句話,便開了一條路。
這邊卻連問題出在哪裡,都才剛剛找到。
她緩緩收回目光,望向五莊觀方向。
先前追到的那團厚重氣息,與地脈同生,藏在洪荒大地深處。
此刻她終於能夠確定,那是什麼了。
天幕中,平行后土送走十殿神官,抬頭看向平行鎮元子。
「地書放權,你這地仙之祖,不怕旁人說你把家底讓出去了?」
平行鎮元子搖頭。
「地書是洪荒大地孕育出來的。」
「它記著山川,也記著地下的每一道魂,我拿著它,是替大地看著。」
「看守的人,哪能把大地當成自家私產?」
這句話傳進原洪荒。
五莊觀內,原鎮元子身軀一震。
萬壽山四周的仙鶴停在枝頭,觀中弟子也都抬頭望向天幕,又不約而同轉頭,看向樹下的師尊。
洪荒各處的目光,一道接一道落向五莊觀。
有人在想,那一邊的鎮元子肯放權,這一邊的鎮元子呢?
有人在想,第三層地道權柄查到最後,怎麼會查到地書身上?
也有人想起方才天幕左側,平心沿著地脈一路追索的畫面,終於反應過來,她追到的那團氣息究竟是什麼。
血海邊上,冥河眯起眼睛。
「貧道就說那股氣息眼熟。」
地藏也緩緩合掌。
「是地書。」
原鎮元子低頭看著石案上的書卷。
書頁仍在翻動,黑金紋路仍在蔓延,亡魂的哭聲一刻未停。
他想起那三千年守在古河床邊的日子。
想起每接好一處地脈時,那份踏實的欣慰。
他從未想過,接好的那一截,是否漏掉了什麼。
更從未想過,地脈下面,本該還有一條路。
原來他守了無數歲月,只守住了一半。
鎮元子緩緩伸手,撫過書頁。
「你一直在告訴我?」
地書自然無法回答。
可那些黑金紋路輕輕一顫,順著他的指尖纏了一圈,又慢慢鬆開。
鎮元子閉上眼。
第三層地道權柄會牽連到他,是因為那些被繞開的引魂路,全都埋在地書看守的地脈之中。
他是看守者。
看守出了漏子,便該由看守的人去查。
鎮元子睜開眼睛,神情漸漸沉定。
他不打算推脫,也不打算等平心上門來問。
這件事既然與自己有關,便該查個明白。
他捧起地書,將書頁一張張翻開,要把所有被繞開的斷口找出來。
清風忍不住上前一步。
「師尊,要弟子幫忙嗎?」
「守好山門。」
鎮元子頭也不抬。
「今日誰來都不見。」
書頁一張張翻過。
越往後,黑金紋路越密,亡魂哭聲越響,有幾頁幾乎被紋路鋪滿,連原本記錄的山川圖景都看不清了。
鎮元子逐頁核對,將每一處斷口的位置記在心裡。
有些斷口,是他親手接上地脈時留下的。
有些斷口,他連去都未去過,卻也整整齊齊繞開了引魂路,手法與他當年修補時如出一轍。
鎮元子的手越翻越慢。
這不對。
他未曾去過的地方,為何也是這般修法?
除非修補那些地脈的,本就不是他一人。
或者說,他修補時,地書本身便在替另一股力量做事。
翻到最後一頁,鎮元子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原本空白,他無數歲月里從未在上面寫過一筆。
此刻,一道灰白印記正從紙面深處緩緩浮出。
印記細若髮絲,顏色與書頁相近,若非地道神輪的光輝此刻照亮了整捲地書,根本無從察覺。
鎮元子凝神看去。
印記一端扎進書頁,順著地書連向洪荒地脈,那些被繞開的引魂路,正是從這裡被悄然截斷。
另一端穿出書頁,一路延伸向九天之外。
鎮元子順著那道印記望去,看見的盡頭,是紫霄宮。
他猛然站起身,手中地書重重一沉。
自己看守無數歲月的地書,早就被人留下了一道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