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山上空,雲層被一道土黃光輝分開。
鎮元子托著地書,獨自走出五莊觀。
清風明月追到山門前,只來得及喊一聲師尊,那道身影便已越過群山,朝著洪荒大地深處墜去。
他沒有去紫霄宮。
書頁上那道灰白印記,一端連著地脈,另一端通向九天之外,指向誰,他心裡清楚。
可眼下就算衝上紫霄宮質問,又能問出什麼?
鴻鈞是道祖,合道之身仍在,造化玉碟雖然裂痕遍布,壓一個地仙之祖依舊綽綽有餘。
況且,印記從何時留下,截走過多少東西,他自己都還說不清。
拿一筆糊塗帳上門,只會被人一句話打發回來。
書中那些亡魂,也等不起他去討這個公道。
鎮元子低頭看著翻動的書頁,哭聲一刻未停。
先把人送走。
帳,後面再算。
地脈在他腳下層層展開,他順著一條通往幽冥的古老地道一路下沉,四周的光漸漸暗去,陰氣越來越重。
不多時,一座巍峨關隘出現在前方。
鬼門關。
關前陰風呼嘯,引魂鈴聲遠遠傳來,鬼差正領著新到的亡魂排隊入關。
那些亡魂抬頭看見鎮元子,紛紛往兩邊退開。
一名鬼差認出地書上的氣息,臉色驟變,轉身便往關內跑。
「稟報閻君!」
「地仙之祖到了!」
訊息傳入幽冥,十殿閻羅同時站起。
閻羅王快步登上關樓,往下一看,鎮元子正立在關前,手中地書光輝流轉,黑金紋路在書頁邊緣若隱若現。
他心裡咯噔一下。
方才天幕之上,平心追索地脈,一路查到那團厚重氣息。
天幕右側,平行鎮元子又當眾說出地書只是替大地看守。
轉眼之間,原洪荒的鎮元子便帶著地書找上門。
是來談的,還是來護書的?
閻羅王不敢賭。
地府剛穩住六道,十殿神印也才重立,若在鬼門關前與地仙之祖起衝突,好不容易排定的輪迴次序又要亂掉。
「開陣!」
十殿神印同時亮起。
一座陰司大陣自鬼門關下方升起,幽光沿著關牆鋪開,將整座關隘牢牢罩住。
陣紋一層疊著一層,往外延伸出數里。
關前的亡魂被鬼差匆匆引走,空出一大片地面。
鎮元子站在陣外,看著那層層幽光,沒有動。
他也未催動地書,只抬頭望向關樓。
「閻羅,本座來送書中亡魂,你這陣是防誰?」
閻羅王拱手。
「大仙恕罪,幽冥剛經變故,諸事未穩。」
「臣等不知大仙來意,只能先護住關隘。」
「那便去請你家娘娘。」
鎮元子語氣平靜。
「地書里的事,本座要當面與她說。」
閻羅王正要回話,關內忽然湧起一陣血色氣息。
血浪從幽冥深處翻滾而來,停在鬼門關內側。
冥河踏著十二品業火紅蓮,出現在陣後。
元屠與阿鼻懸在身側,劍鋒雖未出鞘,森寒殺意已經壓到關前。
鎮元子看見他,神情瞬間冷了下去。
關前陰風停住。
閻羅王站在關樓上,後背一涼。
他當然知道這兩人之間有什麼。
當年紫霄宮講道之後,紅雲帶著鴻蒙紫氣返回五莊觀,半路被伏擊,最終自爆元神,形神俱滅。
出手的,正是鯤鵬與冥河。
此事天幕前不久才從頭到尾放過一遍,三界眾生全都看得清楚。
鎮元子與冥河,是有血仇的。
冥河站在陣後,與鎮元子隔著陰司大陣對視,臉上沒有半分退讓。
「地仙之祖親自下幽冥,真是難得。」
鎮元子盯著他。
「你也在。」
「貧道守著血海,自然在。」
冥河目光落向地書。
「娘娘剛查到地脈被人截斷,大仙后腳便到,來得倒巧。」
「你想說什麼?」
「貧道想說,那麼多引魂路都在你的地脈里被繞開,一繞就是無數歲月。」
冥河抬手,指向書頁上隱約浮動的黑金紋路。
「你鎮守山河,天天翻這本書,偏偏什麼都沒看見?」
鎮元子握書的手指緩緩收緊。
冥河繼續說道:「地書截著亡魂,亡魂的怨氣往血海里灌,血海渾了無數歲月,修羅族戾氣也重了無數歲月,大仙一句不知道,便能撇清?」
關樓上,十殿閻羅神色緊繃。
這話難聽,可也不全是無理取鬧。
那些被截斷的引魂路,確實都埋在地書看守的地脈之中。
鎮元子身為看守者,說自己毫不知情,旁人未必肯信。
鎮元子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冥河,聲音壓得很低。
「本座的帳,本座會認。」
「輪不到你來替亡魂說話。」
冥河嘴角一扯。
「貧道是替血海說話。」
「血海平白多出來的那些業力,總要有人給個說法。」
兩人之間的氣息越來越沉。
陰司大陣感受到壓力,陣紋接連閃爍。
就在這時,一道佛光從關內亮起。
地藏騎著諦聽,穿過陣後,停在冥河身側。
「冥河道友,先收一收殺意。」
冥河斜眼看他。
「你要替他求情?」
「貧僧只是在想一件事。」
地藏望向陣外的鎮元子,又看向他手中仍在翻動的地書。
「大仙若真想獨占地脈,此刻最穩妥的做法,是合上書頁,封住紋路,再回五莊觀閉門不出。」
「地書在他手裡,書頁封了,娘娘想查也查不進去。」
冥河眉頭一皺。
地藏繼續說道:「他偏偏捧著書來了鬼門關,書頁還開著,裡面的哭聲誰都聽得見。」
「心裡有鬼的人,會把證據親手送上門嗎?」
關前一靜。
冥河沒有說話。
他當然想得明白,只是對鎮元子心存芥蒂,不願先松這口。
鎮元子看了地藏一眼,神情稍稍緩和。
「菩薩看得清楚。」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也有私心。」
「地書若在幽冥門前出事,佛門守著的人道入口第一個受波及,貧僧自然盼著諸位好好說話。」
冥河冷哼一聲,終究將元屠與阿鼻往後撤了半尺。
殺意散去不少,陰司大陣的光芒也隨之平穩下來。
關內深處傳來一道聲音。
「請大仙進來。」
十殿閻羅聽見,立刻撤去關前陣紋。
鎮元子托著地書,跨過鬼門關。
他一路走進幽冥,看見忘川河水重新流動,六道輪迴按著次序運轉,十殿各處的亡魂排得整整齊齊。
輪迴法身坐在神輪之前,手托暗黃環紋,安靜引導亡魂轉生。
不遠處,平心站在幽暗門戶旁,地道陰身凝實,正望著他。
神輪外側,趙公明與三霄的真靈仍在溫養,魂光暗淡,察覺鎮元子到來,四道目光同時投過來。
鎮元子停住腳步,朝平心微微頷首。
「娘娘。」
「大仙。」
平心看向他手中地書。
「方才本宮追索地脈,一路查到這裡。」
「本座也看見了。」
鎮元子沒有繞彎子,抬手將地書最後一頁翻開,那道灰白印記清楚顯露出來。
「印記連著紫霄宮,本座事先並不知情。」
「這話娘娘信與不信,本座不強求。」
平心看著那道印記,神色未變。
「大仙今日來,是想做什麼?」
「送書中亡魂。」
鎮元子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地書本身,不能交。」
冥河在後面冷笑一聲。
「果然。」
鎮元子沒有理他,只看著平心。
「地書關係洪荒地脈。」
「封神大戰剛過,許多山川才勉強接上,本座一離手,那些修補過的地方隨時可能再塌。」
「山塌了,地上的生靈跟著遭殃,書里的亡魂也會被埋得更深。」
「娘娘若要強取,本座寧可拼掉這身修為,也不會鬆手。」
這番話說得很直。
十殿閻羅互相看了一眼,心裡又緊了起來。
地仙之祖當面放話,地府若真要動手,便是一場硬仗。
平心卻沒有動怒。
她看著鎮元子,片刻後開口。
「本宮不要地書。」
鎮元子一怔。
冥河也看了過來。
平心抬手,指向自己身後那張鋪滿洪荒的地道脈絡。
「天幕右側那一邊,也是這樣。」
「地書看守山河,地府接引亡魂,各管各的。」
「本宮要的從來只是亡魂的去處,地書若被本宮拿走,山河無人守,最後受苦的還是地下那些人。」
「這種事,本宮不做。」
鎮元子沉默許久,握書的手慢慢鬆了幾分。
他原本做好了被逼的準備。
一路下來,他想過許多種說辭,也想過若真動起手來,該如何護住地書又不傷及幽冥。
偏偏平心一句話,就把這些都卸了。
「那娘娘要什麼?」
「查帳。」
平心轉向那捲地書。
「三件事。」
「地書里截留過多少亡魂,本宮要一個個對上名字。」
「地脈修補之後,本該流回地道的功德去了哪裡,本宮要看清流向。」
「紫霄宮留下的這道印記,究竟從地書里取走了什麼,本宮也要弄明白。」
她看著鎮元子。
「這三件事查清,大仙是看守還是幫凶,自然分得出來。」
「大仙若有虧欠,本宮會照規矩討。」
「大仙若也是被人借了手,這筆帳便不該記在你頭上。」
鎮元子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轉頭看了冥河一眼。
冥河抱著雙臂,沒再出聲。
方才那些質問,平心一條一條都擺進了查帳里,誰對誰錯,查過便知,他再爭下去也無意義。
鎮元子收回目光。
「本座接受。」
「可本座也有一個條件。」
平心點頭示意他說。
「地府可以接引埋骨之地的亡魂,引魂路也可以順著地脈走。」
「可維持山川的地脈本源,地府一絲都不能抽。」
「查帳的時候不能,往後也不能。」
鎮元子語氣鄭重。
「山河要靠這些本源撐著,誰動了,誰便是拿洪荒生靈的性命做買賣。」
平心沒有猶豫。
「本宮應下。」
「地道只取亡魂歸處,山川本源歸大仙看守。」
「若有一日地府越界,大仙可以當面封路。」
鎮元子看著她,終於點頭。
「好。」
兩人說定,幽冥中緊繃的氣息隨之鬆開。
閻羅王悄悄抹了把額頭,其餘九殿也都鬆了口氣。
平心抬手,六道之外升起一片空地。
「地書懸在這裡,不入輪迴核心,也不進本宮門戶。」
「大仙親自看著。」
鎮元子將地書托起。
書卷離開掌心,緩緩升到六道之外,懸在半空,書頁一張張展開,黑金紋路與哭聲同時湧出。
平心看向十殿。
「十殿核對亡魂名錄。」
「書中每一道亡魂,都與陰司舊冊對照,找到名字的記下來,找不到的另立一冊。」
十殿閻羅齊聲領命,陰司舊冊從各殿飛出,懸在地書四周。
平心又看向冥河。
「血海那邊,你查業力流向。」
「哪些怨氣從地書里漏出去,哪些進了血海,都要列明。」
冥河看了鎮元子一眼,抬手招出一縷血海業力,順著書頁邊緣探入。
「貧道查。」
「查出來是誰的,就是誰的。」
鎮元子沒有回話,只盯著書頁。
平心最後看向地藏。
「書中亡魂困得太久,執念和殘念纏在一處,有些還混著舊日願力。」
「請菩薩辨一辨,哪些是亡魂自身的執念,哪些是外頭留進去的東西。」
地藏雙手合十,佛光化作細絲,輕輕落在書頁之上。
諦聽伏在下方,雙耳貼著地書投下的影子。
四方各自動手。
陰司舊冊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與書中亡魂相互對應。
有些名字找到了,鬼差立刻在旁邊記下。
有些亡魂殘缺太重,連名字都說不出,十殿只能先記下他們困住的地點與年代。
趙公明在神輪外側看著,忽然開口。
「那片古戰場。」
眾人轉頭。
趙公明撐著魂光,望向書頁上一處被黑金紋路纏滿的山川。
「封神之時,截教不少弟子死在那裡。」
「若名錄里有截教門人,可否先讓我看一眼?」
平心看向閻羅王。
閻羅王翻過那一頁,神情複雜,朝趙公明點頭。
「有。」
趙公明身邊,雲霄握緊瓊霄的手,三霄都沒有說話。
冥河那邊,血海業力沿著書頁流轉,一條條暗道被照亮。
他越查臉色越沉。
「大部分怨氣,確實從地書底下滲出去,流進血海。」
「可截斷引魂路的手法,不在書頁上。」
他抬頭看向鎮元子。
「在書脊。」
鎮元子神色一變。
地藏也在此時睜開眼睛。
「書中執念大多來自亡魂自身,佛門舊日願力只有零星幾處。」
「可有一股力量,既不屬於亡魂,也不屬於佛門。」
他看向平心。
「它藏得太深,貧僧辨不出來。」
平心沒有再等。
她抬手,地道神輪的光輝從六道深處升起,越過輪迴法身,直直照向懸在空中的地書。
書頁被光輝穿透,一層一層亮起來。
最後一頁那道灰白印記先被照出。
接著,光輝落到地書第一頁。
那一頁鎮元子翻過無數次,上面記著洪荒大地最初的山川圖景,也記著他的名號。
此刻,那片圖景之下,浮現出一行古老字跡。
字跡透著冰冷天威,與書頁上的土黃色截然不同。
鎮元子盯著那行字,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天道敕文。
敕封鎮元子為地仙之祖,執掌地書,鎮守山河。
山河功德,隨果位歸於天道。
鎮元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修補地脈無數歲月,所得功德一直少得可憐。
他以為是天地衰弱,以為是量劫餘傷未愈。
原來那些功德,全被這道果位,一筆一筆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