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落下的那一刻,洪荒各地同時響起悶聲。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握著神印,指節都攥白,神印上的天庭紋路死死收攏,任他把神力往裡灌,那枚印就是紋絲不動。
腳下的地,跟著出事。
村口那條進山的土路,先裂開一道細縫。
緊接著,細縫一路往山上爬,碎石嘩嘩往下滾,路邊兩棵老槐樹歪著身子倒下去,砸斷半截石橋。
「山裂了!」
村民們剛剛還跪在廟前上香,這會兒抱著孩子就往外跑。
土地急得在神位上直跺腳,伸手按住地面,想把地氣穩住。
往日一按就靈,今日按下去,地底一點回應都沒有。
那片地脈,被神印鎖著,神印又被天庭鎖著。
他守了幾千年的地方,此刻連一塊石頭都扶不住。
「這算什麼!」
土地眼眶發紅,嗓子都喊劈。
「我剛開門讓人接走底下的魂,轉頭連自己的地都管不了?」
同樣的事,在洪荒各處接連炸開。
一條大河邊,河神從水裡衝出來,臉色鐵青。
河堤上的神印鎖死,河道底下那股水脈沒人壓,浪頭一層層往上翻,眼看就要漫過堤岸。
河神張開雙臂,拿自身神力硬擋。
浪頭砸在他身上,砸得他整個人往後退出數丈,堤後幾間房屋已經泡進水裡。
大山峰頂,山神咬著牙,看著腳下山體往一側斜。
城郊那位城隍更慘,剛撤開的入口被封死,城外的地氣憋在地底,城牆根下拱出一道道裂縫,守城的兵丁嚇得連聲喊人。
亂成一鍋粥。
幽冥里,閻羅王幾乎是衝到神輪前。
「娘娘!各地出事了!」
「山路裂,河堤漫,城根拱,各處都有!」
另一殿閻羅緊跟著跑來,臉色發白。
「剛鋪通的支路也受了牽連,有十幾條跟著地脈一起晃,鬼差帶著亡魂走到半道,路一抖,好些魂又掉回地底!」
平心望著第三層環紋。
那張剛剛亮起一大片的脈絡,此刻好幾處同時暗下去,光芒一閃一閃,連著的亡魂被震得四散。
她能看見。
一名亡魂已經走到支路中段,路一晃,整道魂被甩出去,撞在地脈縫裡,抱著頭縮成一團。
冥河在血海邊看得火冒三丈。
「又來!」
「娘娘,那捲破神籍就擱在凌霄寶殿,貧道這就殺上去,一劍劈成兩半!」
元屠與阿鼻同時出鞘,寒光照得幽冥一亮。
鎮元子手中地書翻得飛快,書頁上一處接一處山川圖景亮起紅光。
他盯著那些紅光,額頭青筋直跳。
「他這是拿整個洪荒的地脈當人質!」
凌霄寶殿裡,原昊天站在神籍前,嘴角還掛著血。
他抬頭看著天幕上各處亂象,非但不慌,反倒挺直了身子。
「三界都看清楚。」
他把法力送進聲音,一路傳遍洪荒。
「天庭坐鎮的時候,山河可曾這樣亂過?」
「各地神官受天庭冊封,護的是一方安寧。」
「如今有人要另立規矩,把地脈往自己手裡攏,結果呢?」
「山裂了,河漫了,城根都拱起來,這就是脫離天庭的下場!」
殿下群神鴉雀無聲。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盯著神籍上那團還在往外冒的金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開口。
這道禁制是誰落下的,殿裡每個人都看見了。
可原昊天這番話傳到地上,地上那些山神土地,未必看得清前因後果。
果然,洪荒各處開始有人動搖。
一名河神拼死擋著浪頭,聽見天庭這番話,臉色變了幾變。
「難道真是開門開錯了?」
旁邊一位土地喘著粗氣。
「我那片地,開門之前好好的,開門之後才鎖死。」
「這事,到底怪誰?」
沒人答得上來。
幽冥里,冥河的劍已經舉到頭頂。
「娘娘,再不動手,那小子的話就要被人信了!」
「收劍。」
平心聲音很平。
冥河猛然扭頭。
「又收?」
「劈了神籍,那些神官明日便成了沒名沒姓的游神。」
平心看著那捲神籍投在天幕上的影子。
「神籍里記著他們是誰,守哪片地,受過什麼封,幹過什麼事。」
「這東西一碎,山神不是山神,土地不是土地,他們靠什麼在地上立足?」
地藏接著開口。
「貧僧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怕的就是丟了位置,咱們若親手把他們的名字抹了,原昊天那番話,就全成了真的。」
冥河劍鋒停在半空,咬著牙,憋了半天。
「那就看著山塌?」
「看著不行,劈也不行。」
鎮元子忽然抬起頭。
「得把東西拆開。」
眾人看向他。
鎮元子手指按在地書一頁上,那一頁正是山野土地廟那片村子。
「諸位看。」
書頁上,土地手中那枚神印被放大開來。
神印之中,除去天庭紋路,還有一縷土黃細線,從印底伸出,一路扎進村子底下的地脈。
「這縷線,是當年天庭冊封各地神官時連進去的。」
「有了它,土地才能拿神印去調地氣,扶山路,壓陰寒。」
鎮元子看向平心。
「原昊天那道禁制,鎖的是神印。」
「神印一鎖,這縷線跟著鎖死,線鎖死,底下的地脈跟著動不了。」
「山塌河漫,全是這縷線惹的禍。」
閻羅王恍然大悟。
「所以他鎖的是神印,壓住的卻是地脈!」
「對。」
鎮元子合上書頁,神情鄭重。
「本座有個辦法。」
「山川本身的權柄,托山也好,送地氣也罷,從神印里剝出來,交給地書接著。」
「亡魂歸處,十殿管著。」
「神官手裡只留治理地方的差事,巡山,護人,管香火,斷糾紛。」
「三方各守一攤,誰也別越過誰。」
平心看著他。
「剝出來之後,神印還剩什麼?」
「剩名字,剩職位,剩他們自己的神力。」
鎮元子頓了頓。
「剩下的這些,神籍鎖得住,可鎖住也只是鎖住一個空殼,拿不了地脈去威脅誰。」
冥河皺眉想了想,忽然嗤笑一聲。
「那小子拿地脈當刀,咱們把刀從他手裡抽出來,他就只剩一個刀鞘?」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鎮元子沒跟他鬥嘴,轉向平心。
「只是這麼多神印,一枚一枚剝,本座一個人來不及。」
「地上的亂子,也等不起。」
平心正要開口,蒼穹上的鴻蒙天幕亮起。
右側畫面鋪開。
平行洪荒的一處山谷。
山谷入口立著一座新建的土地廟,廟前站著一位年輕土地,手裡捧著剛領到的神印,旁邊是平行天庭的冊封神官,再往後,平行鎮元子托著地書,一名平行地府鬼差也站在那裡。
平行昊天立在廟外一塊石頭旁,像是路過。
原洪荒各處,正手忙腳亂的眾神,不由自主抬頭。
天幕中,冊封神官把一卷神籍文書遞給年輕土地。
「名字,職位,轄地,都在上面。」
年輕土地接過來,正要謝恩,平行鎮元子先開口。
「慢著。」
他走上前,伸手搭在那枚神印上,眉頭一皺。
「印里連著地脈。」
冊封神官一愣,低頭檢視,隨即臉色微紅。
「舊例是這樣刻的,下官一時疏忽。」
平行昊天這才轉過頭。
「舊例該改。」
廟前幾人都看向他。
平行昊天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枚神印,又看向那片山谷。
「神籍記著他是誰,管哪片地,這是天庭的事。」
「地書托著山,送著地氣,這是地書的事。」
「谷底下埋著的人,死後去哪裡,這是地府的事。」
「三樣擱進同一枚印,日後出了差錯,誰說得清該找誰?」
冊封神官低頭。
「下官明白。」
平行鎮元子抬手,將神印中那縷地脈細線輕輕剝出,引回地書之中。
年輕土地看著手裡變輕的神印,臉上有些慌。
「大天尊,沒了這縷線,小神往後怎麼護這片山谷?」
「地氣有地書管,你只管護人。」
平行昊天看著他。
「山路壞了,你去報地書,地書修。」
「底下有亡魂困著,你去報地府,地府接。」
「谷里的人生病,吵架,丟了牛,求雨,求平安,你的香火從這些事上來,你的功勞也從這些事上算。」
年輕土地聽得一愣一愣,片刻後,眼睛亮起來。
「那小神就不用天天盯著地底下了?」
「盯你該盯的。」
平行昊天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往後誰越界,按實際損了多少,便追多少責。」
「地書越界去管你的香火,罰地書。」
「地府越界去搶你的轄地,罰地府。」
「你越界去偷地氣,罰你。」
年輕土地連忙行禮。
「小神記下了!」
平行地府那名鬼差在一旁笑道:「往後谷底下有魂,記得招呼一聲。」
「一定一定。」
畫面並未就此停住。
天幕又往旁邊一轉,映出不遠處另一座山。
那裡一位平行山神正被幾名神官圍著,臉色難看。
他身後一道地脈明顯被抽空一截,山腳下好幾畝靈田枯黃。
一名神官捧著記錄,語氣平平。
「你借職位調地氣,往自家道場送了三百年。」
「靈田枯了十二畝,下游一村人少收兩季糧。」
「照實際損害,補回地氣,賠出香火,神位降一等。」
那位山神低著頭,一句也沒爭。
平行昊天遠遠看了一眼,轉身走開,從頭到尾沒多問。
天幕暗下去。
原洪荒,一片死寂。
凌霄寶殿裡,太白金星望著天幕,半晌沒動。
他在天庭當差無數歲月,見過太多神印。
每一枚都刻著天庭紋路,每一枚都連著點別的東西。
他一直當這是天庭威嚴。
如今看來,那些連進去的東西,不過是拴人的地方多一處。
太白金星低聲自語。
「人家那天庭,比咱們強出不知多少倍。」
「偏偏把手往回收。」
殿下一名老星君聽見,苦笑一聲。
「越強越敢放,越弱越想攥。」
這話聲音不大,殿中卻聽得清清楚楚。
原昊天猛然轉頭,那名星君趕緊低頭,可話已經落地,收不回來。
洪荒各處,山神土地都看見了。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盯著天幕,又低頭看看自己那枚鎖死的神印,喃喃開口。
「原來神印裡頭,本就不該塞地脈。」
河邊,河神擋著浪頭,臉色一點點變了。
「天庭當年把地脈刻進印里,說是給咱們護地的本事。」
「到頭來,鎖的也是這一處。」
城郊城隍看著城根下的裂縫,長長嘆出一口氣。
「咱們攔地府,攔錯了人。」
紫霄宮深處,鴻鈞看著造化玉碟,沒有出聲。
神印里那縷地脈細線,是天庭冊封時刻進去的,背後連著誰,他心裡清楚。
細線一剝,天庭在地上又少一隻手。
他手指在玉碟邊緣停了很久,終究沒有點下去。
此時再拽,地上山河再亂一回,天幕剛把道理擺給三界看完,亂的帳,記不到地府頭上。
幽冥里,平心收回目光。
「大仙,照著辦。」
鎮元子點頭。
「本座找線,娘娘來剝?」
「地書找線,本宮斷線,十殿接魂,地藏護人,冥河封岔口。」
平心語氣利落。
「先從最急的地方來。」
「河堤那一處,浪頭快漫過去!」
閻羅王急聲道。
鎮元子立刻翻開地書,書頁停在那條大河。
河神那枚神印中,一縷土黃細線扎進水脈,神籍的金色禁制順著細線往下壓,壓得整條水脈憋著勁往上翻。
「找到了!」
平心抬手,第三層環紋轟然亮起!
一道幽光順著地脈,直直刺向那縷細線。
神籍禁制察覺到動靜,金光陡然暴漲,死死纏住細線不放。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猛然按住神籍。
「想剝?」
「朕偏不放!」
他又噴出一口精血,神籍金光沖天而起,順著那條大河一路砸下去!
河面轟然炸開。
浪頭比方才高出一倍,河神被沖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堤岸上,嘴角溢血。
「老子守了八千年的河!」
河神爬起來,滿臉血水,沖著天上吼。
「你要鎖就鎖老子,別拿河淹人!」
幽冥里,平心眼神一冷。
「鎮元子!」
「在!」
地書土黃光芒驟然大盛,順著那縷細線另一端,從地脈深處托住整條水脈。
水脈被地書接住,那股往上翻的勁,一下子卸去大半。
細線兩頭,一頭是地書,一頭是神印。
平心看準中間那一點,五指一合。
「斷!」
幽光如刀,一刀斬下!
咔嚓一聲,細線應聲而斷。
斷開的那一截被地書吸回書頁,另一截留在神印里,只剩光禿禿一個線頭。
神籍的金色禁制失去著力之處,從神印上滑下去,在河面上空打了幾個轉,空落落散開。
浪頭一下子矮下去。
河水順著河道往下流,堤岸穩住,泡進水裡的房屋慢慢露出牆腳。
河神愣在堤上,低頭看手裡神印。
神印還是鎖著,天庭紋路還在。
可他能動了。
他自身那點神力,從印里掙出來,順著手臂往外涌。
河神試著一揮手,幾個被衝進水裡的凡人被一股水流托著,送回岸邊。
他呆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老子還能護人!」
凌霄寶殿裡,原昊天身子一晃,扶住神籍才站穩。
禁制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覺得清清楚楚。
神籍還在,鎖還在,鎖住的卻只剩一個空殼。
他死死盯著天幕,嘴唇發白。
幽冥里,鎮元子已經翻到下一頁。
「山野那一處!」
「斷!」
「大山峰頂!」
「斷!」
「城郊城根!」
「斷!」
地書一頁頁翻過,平心一刀刀斬下。
每斷一縷細線,地書便接過一段山河,天庭禁制便從一枚神印上滑落一次。
洪荒各處,一處接一處安靜下來。
裂開的山路不再往上爬,鎮元子以地書之力托住山體。
憋著的地氣重新流動,城根下的裂縫慢慢合攏。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神印一松,立刻撲出廟門,自身神力托住那半截石橋。
村民們看著斷橋一點點被扶正,又齊齊跪下去。
土地顧不上受拜,扭頭沖著地底大喊。
「地府的!底下還有沒有魂?趕緊來接!」
鬼差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帶著笑。
「有!這就來!」
一條條歸魂支路,重新亮起。
被震散的亡魂,被鬼差一個個找回來,扶上路。
十殿忙得腳不沾地,陰司舊冊上的名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添。
各地山神土地這一回不用人勸,紛紛撤了禁制,有的還主動把地底亡魂的位置報給地府。
一處,十處,百處。
洪荒大地底下,那些壓了無數歲月的魂影,排成長長的隊,沿著地脈往鬼門關走。
巫妖量劫留下的殘念,封神戰場上的遊魂,更早年代說不清來歷的亡者,全在裡頭。
地藏站在出口,佛光鋪得滿滿當當,一道一道化去執念。
他嗓子都啞了,嘴角卻始終掛著笑。
冥河守在血海邊,盯著海面。
血海翻湧的浪頭,又矮下去一大截,原本渾濁發黑的海水,竟透出一點暗紅的底色。
冥河看了很久,難得沒說話,只抬手摸了摸十二品業火紅蓮的花瓣。
神輪外側,平心分出一縷神光,落在趙公明四人身上。
封存的殘痕最外頭,那層最薄的光,被她一絲絲引出來,慢慢滲進四人真靈。
只引外層。
深處那團暗紅,仍死死封著。
趙公明感覺到真靈邊緣不再往外漏,抬起手,掌心比先前又實了幾分。
雲霄靠著瓊霄,魂光終於不再發虛。
碧霄小聲問:「娘娘,這樣還要養多久?」
「很久。」
平心看著她,說得直白。
「百年未必夠,千年也說不準。」
碧霄怔了一下,隨即抿嘴笑了。
「慢慢來就慢慢來,總歸是自己的東西。」
趙公明看了她一眼,嘴角也鬆開。
陳岐蹲在一旁,看著四人,又看看外頭越排越長的亡魂隊伍,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凌霄寶殿中,原昊天坐回帝位。
神籍還亮著,禁制還掛著,那些神印還在名錄上排著。
可他知道,這卷神籍里鎖住的,只剩一個個名字。
地脈一縷都不在他手裡。
他張口想說什麼,殿下群神沒有一個抬頭看他。
太白金星低頭核著各地新報來的事務,手裡筆一刻沒停。
幽冥里,地道神輪第三層環紋,一大片接一大片地亮起來。
光芒連成弧,弧又連成環,比第一層與第二層加起來還要遼闊。
一股厚重的地道本源,源源不斷涌回平心體內。
她的地道陰身,又凝實一層,連腳下忘川的水汽,都能清楚感覺到。
鎮元子靠著地書,長長吐出一口氣,正要合上書頁。
書頁卻自己停住。
停在最後一頁之前,一張從未翻開過的空頁上。
平心幾乎同時察覺。
第三層環紋亮了大片,最深處,偏偏有一道地脈,始終黑沉沉的,一點光都不肯透。
它粗得嚇人,比洪荒任何一條主脈都要粗。
神輪光芒照過去,照不進。
地書光芒照過去,也照不進。
兩股光同時撞在那道斷脈上,竟在幽冥半空,拼出一幅殘圖。
殘圖破碎,邊緣全是裂口。
可那道斷脈的走向,清清楚楚。
它從洪荒大地深處一路延伸,越過無數山川,最終停在一片早已化為廢墟的舊址。
鎮元子盯著那片廢墟,臉色驟變。
「不周山。」
平心沒有出聲。
她看見了。
不周山舊址底下,那道斷脈的盡頭,壓著一團厚重的東西。
那東西靜靜沉在那裡,連著整個洪荒的地脈,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讓第三層環紋跟著一顫。
平心的神念探過去,剛剛觸到邊緣,便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沉重推了回來。
她執掌地道至今,第一次,連看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