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住的殘痕懸在神輪外側,深處暗紅翻湧,隔著地道神光,也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痛。
趙公明盯著它,攥緊剛剛凝實幾分的手掌。
「再受一遍,便能拿回來?」
「能拿回一部分。」
平心看著他。
「受不住,真靈會裂,裂了,連眼下這點也保不住。」
趙公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死一回都熬過來了,再死一回,又能怎樣!」
瓊霄跟著站起。
「我陪兄長。」
雲霄伸手按住兩人,語氣很穩。
「現在不行。」
「我們四個的真靈還在漏,先把根子養住,等娘娘說能受,再受。」
碧霄紅著眼點頭。
趙公明看向平心。
平心頷首。
「殘痕本宮替你們封著,誰也拿不走。」
「什麼時候能受,本宮說了算。」
趙公明長出一口氣,重新坐下。
陳岐蹲在旁邊,抹了把臉,小聲嘀咕一句。
「師兄還是這副脾氣。」
趙公明瞪他一眼,嘴角卻鬆了。
幽冥稍稍安靜下來。
古戰場一條,西岐荒原一條,黃河舊址一條。
三條歸魂路接連打通,十殿沒有停手。
閻羅王捧著陰司舊冊,沿著第三層環紋一處處核對,把剩下的埋骨之地按遠近排開。
「娘娘,下一批,東邊七處,北邊十一處。」
「照古戰場的法子,先收陰氣,再接魂。」
「臣明白!」
十道神光順著地脈,往洪荒四方鋪去。
鎮元子靠在地書旁,替每一條支路穩住托山的主幹。
他臉色仍舊發白,手卻一直沒離開書頁。
冥河守著血海岔口,封一處,罵一句。
「這麼多暗道,當年到底誰挖的?」
地藏站在出口,佛光接住一批又一批亡魂。
歸魂路越鋪越長。
洪荒大地底下,那張幽暗脈絡一點一點亮起來。
就在這時,地面上有人察覺到了。
洪荒東邊一處山野,村口立著一座矮小的土地廟。
廟裡供著一尊泥塑,香爐里插著幾根將熄的香。
土地坐在神位上,正打著盹,忽然一個激靈睜開眼。
腳底下不對。
他守這片地幾千年,地脈怎麼走,哪裡冒地氣,哪裡滲陰寒,他閉著眼都清楚。
此刻,那條熟悉的地脈,正在往另一個方向轉。
土地低頭,伸手按住地面。
地脈還在,地氣還在,可裡頭多出一股陌生的秩序,幽沉厚重,跟天庭神光完全兩樣。
他慌忙取出神印。
神印上的天庭紋路好好的,一絲未變。
可神印連著的那片地,好像要被別人接走。
土地臉色發白。
「這是要換主了?」
同樣的情形,在洪荒各處接連冒出來。
一座大山深處,山神站在峰頂,看著腳下地脈被一層幽光緩緩罩住,手裡神印攥得死緊。
一條河邊,河神從水裡探出頭,驚疑不定地望著河床底下冒出的引魂光。
一處城郊,城隍與幾位土地湊在一起,個個愁眉苦臉。
「地府在動地脈。」
「天幕上不都放了嗎?平心娘娘要收地道的東西。」
「地道的東西,咱們腳下這片地算不算?」
「算的話,咱們還管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山神土地這類小神,修為不高,靠的就是一方土地,一縷香火。
地在,香火在,神位便穩。
地若被收走,他們這身神籍,還剩什麼用?
一名土地愁得直搓手。
「我這廟裡一年到頭,就那麼幾根香。」
「地再沒了,往後喝西北風去?」
旁邊山神嘆氣。
「天庭眼下那副樣子,指望不上。」
「地府那邊,又不認得咱們。」
幾人越說越心慌。
凌霄寶殿裡,原昊天把這些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封神榜懸在殿頂,裂痕又多了好幾道。
趙公明四人走後,殘痕被截,各地神職接連不穩,案上奏報越堆越高。
他正愁拿什麼穩住剩下的人。
偏偏這時,山神土地慌了。
原昊天盯著天幕,眼神慢慢亮起來。
他清楚,地府如今有地書相助,有血海冥河,有佛門地藏,還有那枚高懸九天的鎮字壓著天道。
硬碰地府,天庭毫無勝算。
可地府要鋪路,得從地底下過。
地底下的每一寸地,上頭都坐著天庭冊封的小神。
「這些人,還在朕手裡。」
太白金星察覺他神色不對,上前一步。
「陛下想做什麼?」
原昊天沒看他,抬手按住殿側一卷舊神籍。
那是天庭冊封各地山川神官的名錄,封神之前便已存在,碎掉的天帝印璽管不著它,它卻還連著各處神印。
「傳旨。」
太白金星臉色一變。
「陛下,地府只接亡魂,並未動各地神職。」
「現在沒動,往後呢?」
原昊天冷冷看他。
「地脈歸了地道,山神土地坐在別人的地上,還能坐多久?」
「朕不過提醒他們一句。」
太白金星張口想勸。
原昊天已經將法力送入神籍。
一道金光沿著名錄散開,落進洪荒各地每一枚山川神印。
「天庭法旨。」
「地道借歸魂之名,侵吞地脈,歸魂路一旦鋪完,各地山神土地轄地盡失,香火斷絕,果位不保。」
「天庭神官,當守本分,護好轄地,不可任人奪占!」
法旨落下,各處神印同時一亮。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聽完,手一抖,神印差點掉在地上。
大山峰頂,山神臉色鐵青。
河邊,河神一頭扎回水裡,半天沒冒頭。
城隍與幾位土地面面相覷。
「果然要收!」
「天庭都下旨了,那還有假?」
「護好轄地,護好轄地……」
一名土地咬咬牙,抬手按住地面。
「先把口子堵上再說!」
各地神官紛紛動手。
有的拿神印壓住地脈入口,有的在廟底布下禁制,有的乾脆把整片轄地的地氣封死。
剛剛鋪過去的歸魂支路,一條接一條撞上壁壘。
幽冥里,閻羅王臉色大變。
「娘娘,東邊七處,五處被堵!」
「北邊也有,鬼差到了路口進不去,地面上的神官拿神印壓著!」
另一殿閻羅急急跑來。
「城郊那一處,城隍帶著土地封了入口,鬼差上前講理,被神光打回來了!」
十殿神光接連受阻,歸魂路的推進一下停住。
鎮元子手中地書翻到東邊那一頁,眉頭擰緊。
「他們把地氣都封死了,山下的亡魂出不來,地脈也憋著,再憋下去要出事。」
冥河一聽,元屠與阿鼻直接出鞘。
「堵路?」
「幾個芝麻大的小神,也敢攔地府?」
「娘娘,貧道帶修羅族上去,一個時辰把口子全掀開!」
血海翻起浪頭,殺氣往上沖。
地藏連忙開口。
「不可。」
冥河扭頭瞪他。
「又不可?」
「修羅族一上去,地上那些小神必定拼命。」
地藏看著他。
「打起來,傷的是廟邊的凡人,死的是守地的小神,天庭那道法旨,就成了真的。」
冥河咬著牙,劍鋒停在半空。
平心一直站在神輪前,看著各處被封死的入口。
她看得出來,那些神官堵路,手是抖的。
他們怕。
怕自己守了千百年的那點地方,一夜之間成了別人的。
原昊天這一手,打在最軟的地方。
「冥河,收劍。」
冥河不情不願,元屠與阿鼻緩緩歸鞘。
「娘娘就看著他們堵?」
「本宮不派兵。」
平心轉向十殿。
「閻羅王。」
「臣在!」
「把每一條歸魂路的用處,原原本本寫出來。」
「寫給誰?」
「寫給地上每一個山神土地。」
閻羅王一愣。
平心抬手,地道神輪第三層環紋亮起。
那張鋪滿洪荒的幽暗脈絡,此刻連著各地地脈,也連著地脈之上的每一枚神印。
「他們的神印壓在地脈上,本宮說話,他們聽得見。」
閻羅王恍然,立刻召來十殿判官,鋪開陰司文書。
一條條寫下去。
歸魂路,只接埋骨之地的亡魂。
地府,只管亡者歸處。
山河巡查,護佑生靈,地方秩序,香火供奉,依舊歸原有神官。
做過實事的,神位不動。
借神職截留香火、侵吞地氣的,按數歸還。
文書寫完,平心伸手接過,將其送入第三層環紋。
幽光順著地脈,一路湧向洪荒各處。
平心的聲音隨之響起,落進每一枚山川神印。
「地府要的,只有地底下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
「你們的廟,你們的地,你們的香火,本宮一樣都不碰!」
「守地守得好的,往後照舊守。」
「拿了不該拿的,自己心裡有數。」
聲音一路傳開。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愣在神位上,手裡神印攥著,半天沒動。
城郊幾位土地互相看著,誰也不敢先開口。
一名山神皺眉。
「這話能信?」
「天庭那道旨,也說得明明白白。」
「一個說要收,一個說不收,聽誰的?」
眾神猶豫不決。
幽冥里,鎮元子把地書翻到一頁,抬手一點。
「娘娘,本座替你核一核。」
「核什麼?」
「核他們的帳。」
鎮元子看向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山川。
「地書記著每一處地脈,也記著地上哪位神官守過什麼。」
「誰修過山,誰護過人,誰偷偷抽過地氣,書里都留著痕跡。」
平心點頭。
鎮元子神念沉進地書,一處一處查下去。
查了好一陣,他抬起頭,神情有些複雜。
「大多數是乾淨的。」
冥河挑眉。
「大多數?」
「守地的小神,修為低,膽子小,能把自己那片地護住就不錯,哪有膽子伸手。」
鎮元子指著幾處亮點。
「截留香火、偷抽地氣的,就這幾個。」
「剩下的,只是怕。」
地藏輕聲道:「怕丟了飯碗。」
「對。」
鎮元子合上書頁。
「他們攔路,圖的是保住自己,跟天庭那道旨一條心的,沒幾個。」
平心看著那片脈絡。
「那就等第一個。」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敢開門的。」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還坐在神位上發愁。
廟門外,幾個村民擠在一起,正往香爐里插香。
「土地爺保佑,我家小子又咳了一夜。」
「我娘也是,腿疼了好幾年,大夫看不出毛病。」
土地聽著,心裡一揪。
這片村子,這幾年總有人生怪病。
夜裡咳,身上冷,老人腿腳發僵,小孩哭鬧不睡。
他查過,查不出緣由,只覺得地底下總有股陰寒往上冒,壓也壓不住。
他低頭看向腳下。
剛才那道幽光過來時,他分明看見了。
村子底下壓著一大片魂影,擠在地脈縫裡,哭了不知多少年。
陰寒,就是從那裡來的。
土地攥著神印,手心冒汗。
天庭說,開了門,地就沒了。
地府說,開了門,只帶走地底下的魂。
他守這片村子幾千年,看著這些人生老病死。
那幾個咳嗽的孩子,他看著出生的。
土地咬咬牙,抬手撤了廟底的禁制。
「罷了。」
「要收就收吧,總比看著他們一年年病下去強!」
禁制一撤,地脈入口重新敞開。
守在外頭的鬼差愣了一下,趕緊上前。
「多謝土地。」
土地板著臉。
「少廢話,把底下那些帶走,別動我的地!」
「是是是。」
十殿神光順著入口鋪下去,先收陰氣,再接亡魂。
村子底下那一大片魂影,被引魂光托著,一個接一個走上歸魂路。
陰寒一點點散去。
廟門外,那幾個上香的村民忽然覺得身上一暖。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愣住,低頭看懷裡。
孩子咳了幾聲,竟慢慢不咳了,揉揉眼,靠在她肩上睡著。
旁邊老婦人試著動了動腿,驚得叫出聲。
「不疼了?」
「娘,你的腿……」
「真不疼了!」
村民們面面相覷,隨即齊齊朝著土地廟跪下。
「土地爺顯靈!」
「土地爺保佑!」
香爐里一下插滿了香。
土地坐在神位上,呆呆望著那滿爐青煙。
他低頭看神印。
神印還在,天庭紋路一絲未少。
轄地還在,香火反倒比往日旺了好幾倍。
鬼差帶著最後一批亡魂離開時,回頭朝他拱手。
「土地,地府只帶走底下的人,廟和地,一直是您的。」
土地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往後還來嗎?」
「底下若再有亡魂困著,您知會一聲,地府隨時來接。」
土地愣了好一會兒,慢慢笑起來。
訊息傳得飛快。
鄰近的幾位土地先聽說,湊過來打聽。
「你那片地,還在?」
「在。」
「神印呢?」
「在。」
「香火……」
土地指指自家廟門口那滿爐的香,什麼都沒說。
幾位土地互相看看,二話不說,各自回去撤禁制。
城郊那位城隍聽說之後,猶豫半日,也悄悄鬆開了入口。
一處開,十處開。
被堵住的歸魂路,一條一條重新通了。
幽冥里,閻羅王捧著舊冊,臉上止不住地笑。
「娘娘,東邊七處,開了四處!」
「北邊也鬆動了,好幾位山神主動傳訊,問地府什麼時候去接!」
冥河抱著手臂,哼了一聲。
「早這樣,哪用費這些口舌。」
地藏雙手合十,嘴角帶著笑意。
「口舌費得值。」
「一劍劈開的門,往後總要防著人再關上。」
「自己願意開的門,才開得長久。」
鎮元子靠著地書,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昊天在凌霄寶殿裡看著這一幕,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那道法旨下去,山神土地嚇得堵路,他還以為這一回總算掐住地府的咽喉。
誰知一個小小土地開了門,香火反倒旺了。
一傳十,十傳百,那道法旨眼看就成了笑話。
太白金星站在殿側,低聲開口。
「陛下,各地神官已經看清,地府只接亡魂,不碰神職。」
「再攔下去,他們也不會信。」
原昊天猛然轉頭。
「不信?」
「朕的法旨,他們不信,去信一個幽冥里出不來的平心?」
太白金星垂著眼,沒有接話。
殿下幾名神官看著天幕上那座香火鼎盛的土地廟,神情各異。
原昊天看著越來越多被重新開啟的入口,胸口劇烈起伏。
那些神官,正一個接一個倒向地道。
再這麼下去,天庭連各地小神都管不住了。
他抬起手,按住殿側那捲舊神籍。
名錄一亮,金光暴漲。
太白金星臉色大變。
「陛下!」
「各地神印連著地方秩序,強鎖下去,山路河道都要亂!」
原昊天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神籍上。
「亂便亂!」
「朕寧可他們什麼都管不了,也不能讓他們去給平心開門!」
神籍金光沖天而起。
一道沉重禁制順著名錄轟然落下,砸進洪荒各地每一枚山川神印。
山野土地廟裡,土地手中神印猛然一沉,上頭的天庭紋路驟然收緊,死死鎖住,任他如何催動,都紋絲不動。
大山峰頂,山神臉色煞白,腳下地脈隨之一震,山石嘩啦滾落。
城郊城隍剛剛撤開的入口,又被一道金光硬生生封死。
洪荒各地,大片山川神印,在同一時刻被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