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
在場的所有人在看到葉蘇如此平靜的樣子後。
反而是感受到了一股暴風雨欲來的前兆。
那是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戰場清理得很快。
或者說,在那種死寂的氣氛下,所有人都在機械的執行命令。
人族戰士沉默的搬運著蟲屍,將它們放入了運貨的車輛裡面。
哈士奇們不再撒歡,只是安靜的警戒著四周。
龍人則協助處理傷員,動作間透著一股壓抑。
青菱巨大的龍軀盤踞在營地邊緣,淡金色的龍瞳看向遠處那個獨自站在光之巨人肩膀上的金色身影。
她沉默片刻,龍尾輕輕擺動了一下,卻沒有過去。
青琉咬了咬嘴唇,低聲道:
「姐,我們……」
「讓他自己待會兒。」
青菱的聲音很平靜。
「有些事,別人安慰不了。」
黃凱蹲坐在一堆蟲屍旁,狗爪子無意識的扒拉著地面,刨出幾道深深的溝壑。
他幾次想站起來走過去,最終只是甩了甩腦袋,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
然後他轉身,走向正在搭建臨時防禦工事的人族部隊,用爪子幫忙搬起一塊半人高的岩石。
「謝……謝謝。」
一名年輕的人族士兵愣了愣。
黃凱沒應聲,只是繼續埋頭幹活。
葉蘇站在巨人肩膀上,面無表情。
風吹過,帶起焦土的味道。
他其實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
青菱的,青琉的,黃凱的,還有無數人族戰士的。
但他沒有回頭。
他在反思。
作為一個領袖,本來應該是喜怒不形於色的。
絕對不能被敵人看出來弱點。
畢竟一旦有了弱點,之後對方肯定會一直針對。
而自己的弱點是什麼呢?
太在乎人族了。
在乎到連蟲翎,以及那些暗中觀察的神明都發現了。
但他就是忍不住。
神界百天,神國百年。
真正算起來,他注意人族的時間其實沒幾天。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在神國邊緣觀察,看著他們發展,看著他們創造奇蹟。
但就是這種距離感,反而讓一切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清晰。
荒是怎麼從那個在初生人群中站出來的男人,一步步成長為人族領袖的。
那些深夜裡的推演。
那些面對困難時的決斷。
那些在子民面前強撐著的沉穩。
他看著他們從懵懂到開智,從孱弱到如今可以正面抗衡神明。
更別說荒這個人族領袖了。
自己是看著對方一步步成長到如今的地步。
看著他從一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變成白髮蒼蒼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老人。
按照道理來說,荒的壽命本就不多了,戰死沙場或許是他最完美的歸宿。
但葉蘇就是難受。
那是對失去孩子的難受。
哪怕這位孩子已經蒼老,哪怕他的一生足夠輝煌。
哪怕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卻過不去。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神戰還在繼續。
葉蘇帶著部隊在核心區域探索,也遭遇並擊敗了不少神明和他們的神國部隊。
積分在緩慢上漲,依舊保持著第一的位置。
但他始終不在狀態,一直在思索著英靈殿的事情。
指揮依舊精準,指令依舊清晰,可總給人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戰鬥結束後的清掃、休整。
葉蘇往往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望向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效率,自然高不起來。
黃凱在見到這一幕之後,當即急眼了。
自己這兄弟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情義。
完全沒有一個神該有的格局。
神明的生命漫長,子民更迭本是常事。
像葉蘇這樣因為一個子民領袖的死去,就消沉好幾天的,不能說沒有,但絕對少見。
尤其現在還是神戰最後的關鍵時期。
積分榜上,青菱、青琉的積分咬得很緊。
後面白虎、玄武兩大神系的子嗣也追得兇猛。
第一的位置並不穩固。
黃凱忍了又忍,終於在某次短暫的休整間隙,忍不住了。
他幾個縱躍衝到葉蘇面前。
葉蘇正靠在一塊岩石上,望著臨時營地中央那面代表人族長存的旗幟出神。
看到黃凱過來,他眼神里透出一絲不解。
然後,他就被撲倒了。
黃凱用上了真力氣,狗爪子按住葉蘇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按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沒等葉蘇開口,黃凱低頭,對著葉蘇的手臂就開始撕咬起來。
不是真咬,帶著神火的氣息,燙得皮膚發紅,更像是一種粗暴的、發泄般的撕扯。
「你他媽的!」
黃凱一邊咬,一邊從喉嚨里擠出低吼、
「你這算怎麼一回事?」
「死了一個荒,難道你就一直這麼消沉下去?」
「不管其他人族的死活了?」
葉蘇想掙脫,但黃凱這次用了狠勁,赤紅神火纏繞上來,死死壓著他。
「你這樣對得起荒的死亡嗎?」
「對得起人族,對得起我嗎?!」
黃凱抬起頭,狗眼裡全是血絲和怒火。
「神戰還有兩天結束!」
「我們積分是暫時排在第一,但青菱、青琉,還有後面白虎子嗣、玄武子嗣都快要追上來了!」
「別忘了人族為了這次神戰付出了什麼代價!」
「光之巨人炸了多少?」
「戰士死了多少?」
「哈士奇一族又搭進去多少條命?!」
「你這個人神,卻一直在這裡傷春悲秋,像話嗎?!」
黃凱的吼聲在臨時營地里迴蕩。
周圍正在忙碌的人族戰士和哈士奇們都停下了動作,愕然看向這邊。
葉蘇躺在岩石上,手臂被黃凱咬著,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黃凱那雙近在咫尺的、因為憤怒而瞪圓的狗眼。
看著裡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張有些茫然的臉。
傷春悲秋?
像話嗎?
對得起荒的死亡嗎?
幾秒後,葉蘇扯了扯嘴角。
「你說得對。」
他聲音有些啞。
黃凱一愣。
葉蘇撐著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注視著他的人族戰士,哈士奇。
「我確實……」
他頓了頓。
「有點不像話了。」
葉蘇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那層籠罩了好幾天的茫然和空蕩。
像是被黃凱這通粗暴的撕咬和怒吼給硬生生撕開了。
底下露出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
葉蘇轉身,面向臨時營地。
所有戰士,無論是人族還是哈士奇,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靜靜的看著他。
葉蘇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
他們臉上有疲憊,有剛剛經歷過大戰的痕跡,但更多的,是一種等待。
等待他的指令,等待他的帶領。
荒不在了,但他們還在。
人族還在。
「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