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他,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疑惑。
這個年輕人他沒見過,可對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讓他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你是?」
程耀文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巴頓閣下,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德星的風靈?」
「風靈?」
巴頓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層再也壓不住的急迫。
「你認識風靈?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她現在還好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丟擲來,像是積壓了太久的舊事終於找到了出口。
身後的兩名護衛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很少見到自家領袖這般失態的模樣。
「她是我的母親。」
聞言,巴頓的表情頓住了。
「只是,她已經在當年的大戰中犧牲了。」
廣場上安靜了一拍。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
巴頓站在原地看著程耀文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的急迫一點點褪了下去,最終變成了一層沉默的落寞。
他苦笑了一聲。
「難怪我看你有股熟悉感。原來是故人之子。」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些被翻湧起來的舊事一層層漫上來,將他臉上那層沉穩從容沖得乾乾淨淨。
他與風靈曾在超神學院相識。
那時候,形體戰爭剛剛結束,獸人文明作為戰敗方,在整個已知宇宙里都抬不起頭來。
半馬人文明雖然是中立陣營,可也免不了被神河體文明所歧視。
學院裡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輕蔑,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風靈就是那個唯一對他好的人。
她會在別人用異樣目光看他的時候氣鼓鼓地擋在他前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人來對待。
兩人互相奉為知己,一起探討過基因工程。
他不是沒有想過追求她。
可那段感情還沒來得及開始就結束了。
因為風靈是光盾王子的未婚妻,而半馬人文明這邊也不同意他娶一位神河體為妻。
那些橫亘在中間的差異,比他預想的要沉重得多。
後來,他在求學完成後回到了半馬人文明。
再過不久,他就聽說德諾之間爆發了戰爭,烈陽也下場了。
三方都損失慘重,整個德諾星域被打成了一片廢墟。
那時候,他就擔心風靈的安危,時刻在打探對方的訊息。
在聽聞戰爭狂人杜卡奧帶著一批德諾遺民逃出來的時候,他主動聯絡過對方,邀請他們來瑪瑙星系避難。
因為他得知這批人中有一部分是德星王室,而風靈作為王妃,或許也在這批人裡面。
可杜卡奧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直接拒絕了。
再後來,杜卡奧帶著德諾遺民在星際中流浪,他也就徹底失去了風靈的訊息。
哪曾想,今天從程耀文的口中得知對方已經逝去的訊息。
雖然他早就已經猜到了這種結局,可當這天真正來臨時,他還是忍不住傷感。
「巴頓,生死有命,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們還是先去看看我為你準備的接風宴吧。」
瑞茲從旁邊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安慰。
巴頓聞言,偏過頭看向他。
「瑞茲老師,不用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調子,可那層調子底下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餘溫。
「難得在這裡遇到故人之子,我想跟他單獨聊一聊,可以嗎?」
他看出來了。
程耀文找上他,絕不只是為了敘舊。
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時那種克制而鄭重的姿態,分明是有話要說。
而且,他也注意到了瑞茲對程耀文的態度。
這層禮貌底下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個不太好掌控的棋子。
這種情況下,他要是繼續跟著瑞茲去赴什麼接風宴,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啊?這......」
瑞茲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看了看巴頓,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程耀文,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可考慮到自己有求於對方,他最終還是把心中的憋屈壓了下去。
「好吧。耀文,我就將巴頓交給你了。你可要照顧好了,不要有所怠慢!」
「我知道了,瑞茲老師。」
程耀文冷漠地回了一句。
見狀,瑞茲皺了皺眉,隨即滿臉微笑地看向巴頓。
「巴頓,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辛苦你了,瑞茲老師。」
巴頓微微頷首,然後朝程耀文的方向邁了一步。
「孩子,我們走吧。」
「巴頓閣下......」
「孩子,你就叫我叔吧。」
「好,叔,這邊請。」
程耀文側過身,做了一個引路的姿勢。
瑞茲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漸漸走遠的背影。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收了幾分。
他雖然不滿程耀文喧賓奪主,但也知道對方對自己構不成威脅。
即便有前人的餘蔭,也不可能讓半馬人文明站隊。
一個逝去的德星王妃,換不來一個神級文明的戰略傾斜。
程耀文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成為第二個杜卡奧。
他有這個自信。
風從廣場邊緣吹來,將他的長袍下擺輕輕揚起。
他轉過身,看向葛小倫一行人。
「都下去訓練吧。」
「是。」
葛小倫一行人齊聲應道。
......
另一邊,程耀文帶著巴頓穿過基地的走廊,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宿舍門口。
他推開門,側身讓巴頓先進。
房間不大,標準的四人宿舍配置,上床下桌,陽台上掛著幾件換洗的作戰服。
角落裡的柜子半開著,露出裡面疊得不太整齊的衣物。
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道誰養的綠植,葉子有點蔫,像是幾天沒澆水了。
「房間有些亂,讓你見笑了。」
程耀文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進去,把椅子上搭著的一件外套收起來,又隨手理了理桌面上的雜物。
他搬過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然後朝巴頓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巴頓走進來。
他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層極其複雜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