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臉男子臉上的慌亂驟然消失。
下一刻,他竟用盡力氣,猛地吹響了藏在舌下的銅哨!
尖銳的哨聲瞬間傳遍整條廢巷。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兩側廢棄院牆後、破屋屋頂上以及巷子盡頭,齊刷刷冒出二十多道身影。
那些人全都穿著沒有任何標記的短衣,前排十餘人半跪在地,手中端著已經上弦的短弩。
後面幾人則抬著兩張精鋼鐵網,還有人腰間掛著長刀。
從現身到列陣,不過短短几個呼吸。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遲疑,一看便是訓練有素。
王令的目光落在那些短弩上,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上輩子活了二十多年,他見過最兇險的場面,也不過是夜裡過馬路時被花盆砸中腦袋。
新聞里的持刀傷人、影視劇里的亂箭齊發,隔著屏幕看時,總覺得不過如此。
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心臟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收緊。
可下一刻,王令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讓混亂的腦子重新清醒過來。
不能慌。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顯然對方早有準備,甚至是提前打探過自己的情況,他雖空有一身力氣,可他不是刀槍不入。
這麼近的距離,十幾把短弩齊射,他九尺高的身板就是一個活靶子!
巷口,一名蒙面首領緩緩抬起手。
「本來還想讓王二公子少受些罪……既然你如此聰明,那便只能讓你亂箭穿心了!」
話音落下,他的手猛地揮落。
「放!」
嗖嗖嗖!
十幾支弩箭幾乎同時射出。
王令沒有傻到站在原地硬扛。
哨聲響起的一瞬間,他便已經看見牆邊斜倒著一扇厚重大門。
他先是將手裡的瘦臉男子狠狠砸向前排弩手,隨後一步跨到牆邊,雙手扣住門板邊緣。
「給我起來!」
隨著一聲怒吼,那扇足有數百斤重的大門,竟被他硬生生從碎磚爛瓦之中掀了起來!
砰砰砰!
弩箭接連釘在門板上。
厚重的門板劇烈震動,箭頭幾乎穿透木板。
王令雙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頂著門板向旁邊快速移動。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四周。
左邊是斷牆,右邊的巷口已經被數名弩手堵住。
身後更是一條死路。
唯獨前方不遠處,有一座門窗全被厚木板封死的廢棄作坊。
斑駁的匾額上,還能依稀辨認出「永豐磨坊」四個字。
王令腦中瞬間有了決定。
他頂著門板衝到磨坊門前,抬起一腳,狠狠踹了上去。
轟!
早已腐朽的木門連同半邊門框,一起向裡面飛了出去。
王令扔下擋箭的門板,一頭扎進黑漆漆的磨坊。
蒙面首領見狀,非但沒有著急,眼中反而露出一絲冷笑。
「自己鑽進死路,倒省了咱們的功夫。」
「留六人在外面守住門窗,剩下的人跟我進去!」
「先用鐵網困住他,再斷手腳!」
……
此刻,王令一邊往磨坊深處奔逃,一邊在腦中飛快盤算著今日這場伏殺。
對方從騙走王福,到拿出真的腰牌,再到提前封死退路,每一步都算得極准。
能一次出動這麼多訓練有素的死士截殺自己,難道真是劉家的人?
但劉敬宗如今自身難保,劉家怕是沒有這樣的底蘊。
那最大的可能便是……齊王!
王令的心中不禁生起一絲寒意,看來自己和大哥先後壞了齊王的謀劃,已經讓他對王家生出了深深的忌憚。
他這是想借殺了自己,徹底將王家打疼、打怕,哪怕暫時不能扳倒父親,也要逼得父親投鼠忌器,從此不敢再輕易壞他的事。
可眼下根本不是細想這些的時候。
如何破開這場殺局,活著回到王家,才是最要緊的。
王令腦中念頭飛轉,腳下卻沒有絲毫停頓。就在他衝進磨坊前廳的一刻,一股乾燥的麵粉味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掃過四周,目光忽然定住。
磨坊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些,但是十分昏暗,只有幾縷暮色從釘死的窗縫間漏進來,勉強照出裡面的輪廓。
最前面是存放麥子的料房,中間擺著幾架已經腐朽的篩架與木斗。
因為廢棄的時間並不算久,橫樑、木斗與地面上,依舊積著厚厚的一層白色粉末。
王令剛剛衝進來,鼻腔里便全是乾燥的麵粉味,他看著地上的白色粉末,又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懸在半空的木斗。
有了!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麵粉,封閉作坊,再加上裡面如此昏暗,對方追進來以後,定然會點起火把或者火摺子照明。
粉塵爆炸!
王令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方才還前後無路的必死之局,此刻竟像是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過這份狂喜只維持了短短一瞬,王令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麵粉不是火藥,並不是隨便揚起一把,再扔進去一支火把,便一定能夠爆炸。
粉塵必須足夠細,空氣里的濃度也得剛好合適。
太少了燒不起來,太多了同樣未必能炸。
但他現在沒有任何選擇的機會,只能賭!
王令迅速打量四周。
磨坊最裡面,有一間用青磚砌成的磨盤室。
那裡的地面比外面低了兩尺,中間還立著兩塊足有幾百斤重的大磨盤。青磚矮牆雖然塌了一角,卻依舊比四周的木板結實得多。
若是爆炸真的發生,那裡便是整座磨坊中最有可能保命的地方。
若是不炸……那他便只能在磨盤室里,和追進來的死士拼命了!
「媽的,賭了!」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王令衝到一架木斗前,抓起地上那根足有碗口粗的磨軸,對著木鬥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腐朽的木斗瞬間碎裂,裡面積壓的麵粉傾瀉而下。
王令動作不停,接連將旁邊幾架篩箱、木斗全部砸爛,又掄起磨軸在地上重重一掃。
呼!
大片白色粉塵頓時揚了起來。
但王令並沒有就此停手,他很清楚,僅憑眼前這些粉塵,未必足夠。
他掄起磨軸,接連砸向橫樑與木架。
砰!砰!砰!
震動順著立柱傳向屋頂,原本積在橫樑、瓦縫和木板上的細粉,也跟著簌簌落下。
王令又抓起兩個破舊麵粉袋,用力砸向前廳中央。
布袋炸開,大片細粉瞬間湧入空氣。
不過短短片刻,整個磨坊前廳便像起了一場濃重的白霧。
王令已經看不清幾步之外的東西,可即便如此,他心裡仍舊沒有底。
但此刻,外面的死士已經不給他繼續準備的機會。
「他想用麵粉遮擋視線!」
首領冷喝一聲。
「別亂!他那麼大的身子,藏不住多久!鐵網散開,堵死兩側,一寸寸往裡搜!」
幾名死士快步踏入前廳。
他們揮動鐵網和長刀驅散眼前的白霧,腳步踩過地上的麵粉,又將剛剛落下的粉塵重新攪到半空。
王令從余光中看見這一幕,心臟再次重重跳了一下。
那些死士每向前一步,空氣中的粉塵便濃上一分。
天助我也!
而王令此刻則一個閃身,蜷縮著龐大的身體,躲進了磨盤室後方。
隨後雙手抵住一塊豎在牆邊的磨盤。
「起!」
幾百斤重的磨盤緩緩移動,靠在青磚矮牆上,將他整個人死死擋住。
外面的死士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們只看見漫天麵粉之中,那道小山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想跑?」
首領冷笑一聲。
「這間磨坊只有一個出口!」
「來人!點起火把,分開往裡搜,把人給我找出來!」
幾名死士立刻做了幾個簡易火把,用火摺子點燃,舉著踏進麵粉最濃的前廳。
還有一人見白霧遮擋視線,乾脆將手中火把朝裡面扔了過去。
王令躲在青磚矮牆後,透過磨盤旁邊的縫隙,死死盯著那一點火光。
火把翻滾著落入白霧之中。
一息。
兩息。
沒有爆炸。
王令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難道粉塵濃度不夠?
外面的死士卻已經舉著鐵網越走越近。
王令咬緊牙關,伸手抓住身旁的木棍,正準備衝出去拼命。
就在這時。
火把周圍忽然竄起一圈細密的火舌。
那火焰並沒有立刻向外擴散,反而沿著空氣中懸浮的粉塵,飛快鑽向白霧深處。
王令瞳孔驟然一縮。
成了!
他立刻縮回磨盤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抵住磨盤。
「你們這些古代人沒學過化學。可老子一個文科生,也懂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