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嘴裡還塞著肉餅,只能用力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太后雖然多年未見,卻有許多共同話題。
至少在吃飯這件事情上,兩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就在王令吃完第三張肉餅時,一名宮女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娘娘,該用藥了。」
太后臉上的笑意頓時少了幾分。
「又喝?」
宮女低聲勸道:「太醫吩咐過,這藥每日早晚各用一次,不能斷。」
「知道了。」太后有些不耐煩地接過藥碗。
王令原本還在低頭吃東西,可藥碗端到旁邊的一瞬間,他的鼻子忽然動了一下。
一股濃重的苦味鑽入鼻腔。
王珪常年服藥,王令過去沒少陪在旁邊,雖然他叫不出那些藥材的名字,卻大概知道好藥熬出來是什麼味道。
大哥用的藥材都是王家從京中幾家老字號藥鋪里精心挑選的,哪怕味道苦,聞起來卻不會發悶。
可太后這碗藥不一樣。苦味之中,似乎還夾著一股淡淡的霉陳味,像是藥材存放了太久,受了潮氣。
王令抬起頭,正準備仔細聞一聞。
太后卻已經端起藥碗,仰頭一口喝了下去。
「這藥也忒沒勁了!」她將空碗遞給宮女,皺著眉說道,「喝了大半個月,哀家這胸悶咳嗽一點都不見好,反倒整日犯困。」
宮女連忙低下頭。
「太醫說了,娘娘年紀大了,病去如抽絲,急不得。」
太后擺了擺手。
「行了,端下去吧。」
王令看著那隻被端走的藥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或許只是宮中的藥方與大哥用的不一樣,又或者太后的藥中,本來便有某些帶著陳味的藥材。
他畢竟不是大夫,單憑聞了一下,也不敢胡亂開口。
不過那股味道,他還是默默記在了心裡。
……
吃過早飯以後,太后又拉著王令說了許久的話。
一直到弘文館那邊派人來催,她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去讀書吧……不過讀不進去也無妨!」
太后拍了拍王令粗壯的手臂,十分慈祥地說道:「以後你爹若因為功課打你,你便來找哀家。」
「咱們老王家長成這副身板的,向來都不是讀書的料!」
王令:「???」
他忽然有些不服氣。
「可是……我還想參加明年的鄉試。」
太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上下打量了王令一眼,眼神里明顯帶著幾分懷疑。
「你?」
王令認真點頭。
「我。」
太后又看了看他比尋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
「當真想考?」
「當真。」
太后沉默了片刻,最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便考!考中了,哀家給你擺宴慶賀。」
「考不中也無妨,哀家讓人把你爹的戒尺全收進宮裡,看他拿什麼打你!」
王令忽然覺得,自己這次進宮,好像也不完全是壞事。
至少以後再被親爹追著打時,多了一處可以逃命的地方。
……
離開慈寧宮後,王令跟著曹遠朝弘文館走去,四名慈寧宮親衛始終跟在身後。
沿途遇見的宮女、內侍看見這副陣仗,無不主動停下行禮。
王令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太后所賜的四名親衛究竟意味著什麼。
從今日起,他身後站著的不只是王家,還有慈寧宮。
就在一行人經過御花園外的長廊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隊宮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華服女子,她頭戴金鳳步搖,身穿繡有牡丹紋樣的絳紫宮裝,身後跟著十幾名宮女和內侍。
曹遠腳步微微一頓,帶著王令向旁邊退了半步。
「見過貴妃娘娘。」
王令心裡還在想太后那碗藥,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曹遠輕輕咳了一聲,他才趕緊跟著行禮。
「學生王令,見過貴妃娘娘。」
貴妃原本已經準備從旁邊走過,可聽見王令的名字,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大得有些嚇人的少年。
目光從王令被燒卷的頭髮,一路落到了他腰間那面嶄新的弘文館金牌上。
「這便是禮部王侍郎的次子?」
王令低著頭,「正是學生。」
貴妃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早便聽說王二公子生得類祖,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王令正準備謙遜兩句,貴妃卻已經繼續說道:「既然太后看重你,往後便好好在弘文館讀書。」
「宮中規矩多,不比外面。莫要獨自亂走,以免遇到什麼『意外』。」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半分變化。
可王令聽見「意外」字,眼神卻微微一凝,但此刻身在宮中,他只能老老實實低頭。
「學生謹記娘娘教誨。」
貴妃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帶著宮人離開。
等那隊人走遠以後,王令才湊到曹遠旁邊,壓低聲音問道:「曹公公,方才那位是……」
曹遠看了他一眼。
「齊王殿下的生母。」
他繼續向前走,仿佛只是隨口說道:「皇后娘娘身體不好,已經多年不理宮務。」
「如今六宮帳冊、各處衣食用度,以及內藥房和宮人的調撥,大多都是貴妃娘娘代為照看。」
王令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難怪方才那番話聽起來如此古怪,感情自己剛進宮,便遇到了齊王的親娘!
而且這位貴妃看似說話溫和,實際上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
她知道昨日發生了什麼,甚至是在警告他。
以後在宮裡,最好安分一些!
王令心中暗罵了一句,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這皇宮裡的水,果然比國子監深多了。
以後遇到不認識的人,必須先問清身份。
要不然隨便得罪一個,背後說不定便站著一位皇子!
……
沒過多久,一座清靜寬敞的院落便出現在前方。
院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弘文館。
裡面已經隱隱傳來了讀書聲。
王令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心裡竟然生出了幾分緊張。
國子監里的監生再有身份,也不過是勛貴和朝臣子弟,可弘文館裡面坐著的,全是皇子、皇孫與宗室子弟。
他待會兒應該坐在哪裡?最後面?
可他這副身板,坐在最後面也能擋住前面半間屋子的光。
就在王令胡思亂想時,弘文館的院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抱著厚厚一摞書,從裡面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
王令瞬間瞪大了眼睛。
「顧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