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顧文禮看見王令,眼睛也頓時一亮。
「愛徒!你可讓為師好找!」
他抱著書卷快步走上前,臉上滿是欣喜,哪裡還有平日裡半分嚴肅古板的模樣。
王令看了看顧文禮,又低頭看了看他懷裡那摞足有半尺高的書,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極其不好的預感。
「司……司業,您怎麼會在這裡?」
「還叫司業?」顧文禮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這個稱呼十分不滿。
王令嘴唇動了動,只能老老實實改口。
「老師……」
顧文禮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濃了,「這才對!」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本來是想拍肩膀,可王令實在太高,他抬手有些費勁,最後只能退而求其次。
「還不是為師擔心你!」
「為師聽說你被調入弘文館,擔心這裡的先生不了解你的根基,耽誤你備戰明年的鄉試。」
「正巧弘文館負責經義的嚴學士染了風寒,為師便主動向祭酒大人請-命,暫代弘文館的經義課。」
說到這裡,顧文禮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你放心!既然你已經說了要參加明年的鄉試,為師定會傾盡所學,讓你如願下場,絕不會因為你進了弘文館,便誤了你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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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原本還以為進了弘文館以後,自己總算能暫時擺脫每日補課的日子。
沒想到,顧文禮竟然追進宮了!
王令艱難地擠出一句:「老師,其實……學生覺得,弘文館裡的學士應當也能……」
「你不了解他們。」顧文禮直接打斷了他。
「弘文館的學士教慣了皇子皇孫,講授經義時,難免側重義理與朝政。可你根基薄弱,如今最要緊的,是將四書五經缺下的章句,一點點補齊。」
「此事交給旁人,為師不放心!」
說完,他根本不給王令繼續推辭的機會,一把拉住王令的袖子,帶著他朝弘文館內走去。
「走!今日先將昨日沒有講完的《禮記》補上!」
「為師還替你重新制定了一份課業章程。」
「正巧弘文館午間有歇息,散學又比國子監早。往後每日辰時隨館中進學,午後補半個時辰章句,散學以後再補一個時辰經義,回府再做一篇文章。這樣一來,每日補課的時間,反而能比在國子監時多出半個時辰!」
「你放心,你在弘文館讀多少日,為師便在這裡教你多少日,保證一堂課都不會落下!」
王令聽得臉色越來越僵。
怎麼換了個地方,課業反而更多了?
顧文禮回過頭。
「怎麼不走了?」
王令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曹遠,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求救。
曹遠顯然也聽明白了,他看了一眼王令那副如遭雷擊的模樣,嘴角忍不住輕輕翹了起來。
「王公子,既然顧大人如此看重你,便不要辜負了這番苦心。」
王令眼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顧文禮回頭看了他一眼,見愛徒神情古怪,他非但沒有多想,反而欣慰地笑了起來。
「為師知道,你定是看見為師也來到弘文館,一時間太過激動。」
「無妨!日後相處的時日還長,等你明年鄉試高中,便會明白為師今日的苦心!」
王令:「……」
他哪裡是激動?
他分明是想哭!
……
有了顧文禮以後,王令在弘文館中的第一堂課,仿佛又回到了國子監。
好不容易等到上課結束,王令這才藉口去慈寧宮用膳,走出弘文館透了口氣。
只是想到用完午膳以後,還要回來繼續補課,他便覺得連今日的飯,恐怕都沒有往日那麼香了。
從弘文館前往慈寧宮,最近的一條路要經過內藥房外面的夾道。
王令剛剛走到附近,便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咳咳……咳……」
一名十六七歲的小宮女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咳得整個身體都彎了下去。
她身旁還站著一名年長宮女,此刻正低聲向負責發藥的內侍求情。
「公公,這丫頭已經咳了五六日,昨夜還發了熱。」
「也不要什麼名貴藥材,只求再領些甘草和止咳的藥,先讓她把這口氣緩過來。」
櫃檯後面的內侍卻連頭都沒有抬。
「這個月的份例已經領完了。貴妃娘娘定下的新規,各宮燈油、炭火、衣料和日常藥材,全部削減兩成。沒有上面的手令,誰也不能多領。」
年長宮女急忙道:「可她真的病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傷到肺腑。」
那內侍皺起眉頭,「宮裡哪日沒有人生病?」
「今歲北地災情嚴重,陛下都已經下旨減膳。貴妃娘娘說了,後宮更該以身作則,節省用度,為災民祈福,也替陛下分憂。」
「娘娘自己都少做了兩套新衣,昭陽宮的膳食也減了不少。你們難道比貴妃娘娘還金貴?」
年長宮女臉色難看。
「公公,昭陽宮宮人昨日不是才從這裡領走了一匣川貝和兩支老參嗎?怎麼到了我們這裡,便連幾味常藥都沒有了?」
「慎言!」
那內侍臉色一變,連忙朝四周看了一眼。
確認附近沒有旁人,他才壓低聲音。
「昭陽宮領走的川貝,是娘娘舊疾所需的藥膳。那兩支老參,也記在齊王殿下孝敬生母的禮單上,根本不走六宮日常用度。」
「帳上沒有錯,規矩也沒有破。你與咱家說這些,有什麼用?」
年長宮女還想再求,可看著那內侍為難的模樣,最終只能抹了抹眼淚,扶著小宮女離開。
等兩人走遠,藥房裡又出來一個年輕內侍。
「師父,那丫頭病得不輕,真不給她抓一副藥?」
先前的內侍嘆了口氣。
「不是我不想給,是不能給。」
「貴妃娘娘這道規矩定得極嚴,各宮每月用了多少藥、多少炭、多少燈油,全都要逐筆核對。」
「昭陽宮少做了兩套新衣,少報了幾桌膳食,帳面上比哪個宮都節儉。
可舊衣破了,可以記作修補;娘娘身體不適,可以另開藥膳;齊王府送來的香料補品,又是皇子孝敬生母。」
「上頭自然有上頭的法子。可咱們這些下面的人,少了兩成,便是真的少了兩成。」
年輕內侍朝遠處看了一眼,也不敢再說。
王令站在夾道拐角,眉頭卻已經慢慢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