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這道節儉的規矩,表面上的確挑不出任何問題。
她自己也減了衣裳,減了膳食。帳冊做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會被外面的朝臣稱讚賢德。
可真正被削減的,反而是下面那些宮女、內侍,以及沒有其他進項的宮殿。
這道規矩與其說是節儉,倒不如說,是借著節儉的名義,將整個後宮的用度,牢牢抓到了貴妃手中。
王令忽然想起了早上那碗藥,太后的藥中,恰好便有一股淡淡的霉陳味。
若只是內藥房削減用度,下面的人捨不得丟棄存放太久的藥材,便拿陳貨補上,最多只能算宮務苛刻、辦事失當。
可若是有人故意借著這道規矩,將慈寧宮該用的好藥換走,讓太后長期服用無效,甚至傷身的藥……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前者只是苛待宮人……後者,卻是謀害太后!
王令不懂醫術,也沒有任何證據。
單憑一股味道和幾句無意間聽到的話,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可想到早上那個抱著自己不肯鬆手,又一直催著自己多吃些的老太太,他心裡還是多了一絲警惕。
此事不能亂說,但也不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王令將方才聽到的一切默默記在心裡,這才繼續往慈寧宮走去。
……
回到慈寧宮時,太后已經讓人擺好了膳食。
燉得軟爛的羊肉、油亮的醬肘子、整隻燒雞、炙鹿肉,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飯,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
這些菜未必有宮宴上的菜餚精緻,也沒有多少稀奇名貴的食材,但每一盤都分量十足,全是最合王令胃口的家常肉菜。
王令坐下以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化悲憤為食慾,端起面前的飯碗,便開始往嘴裡扒飯。
太后坐在對面,最開始還笑眯眯地看著,可看了一會兒,她便發現王令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令兒,怎麼了?可是在弘文館受委屈了?」
王令搖了搖頭,夾起一大塊羊肉塞進嘴裡。
「沒有。」
「那為何垂頭喪氣的?」
王令咽下嘴裡的羊肉,幽幽地開口道:「國子監的顧司業也進弘文館了。」
太后愣了一下。
王令繼續說道:「他不僅要負責弘文館的經義課,還替我重新定了課業章程。」
「每天午膳後補半個時辰,散學後再補一個時辰。我吃完飯以後,還得回去繼續……」
太后聽到這裡,立刻便想起了內侍先前的稟報,忍不住笑了起來。
「哀家早便聽說,那顧文禮教學生極嚴,連幾個公侯家的兒子都被他訓哭過。」
「你爹也真是狠心!好不容易將你送進弘文館,竟然還讓人追進宮裡盯著你!」
王令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顧文禮根本不是父親派來的,而是自己主動追進宮的。
他只能低下頭,繼續往嘴裡扒飯。
太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親手將一大碗羊肉推到王令面前。
「沒事的,孩子。」
「哀家早便說了,你這副體格,壓根便不是讀書的料,你偏偏還不信!」
王令:「???」
太后卻仍在認真替他謀劃。
「再過兩年,等你年紀大些,哀家給你在京郊置上兩座莊子,再讓你爹替你尋一門合適的親事。」
「到時候娶個聰明能幹、會管帳的媳婦,莊子讓她管,銀錢也讓她管。你只管在家吃飯練武。」
「若是覺得悶,便養幾匹好馬,偶爾進宮陪哀家說說話。吃喝不愁,當個富家翁,多好!」
王令看著太后一臉「哀家已經將你下半輩子安排妥當」的神情,竟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駁。
他低頭又吃了兩塊羊肉,弱弱開口道:
「我只是上了一上午的課……不是已經落榜了。」
太后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都一樣,讀書這種事情最傷身子。你看你爹與你大哥,便是讀書讀得太多,才一個比一個瘦。」
她看了一眼王令面前已經空掉的飯碗。
「再多吃些,讀書費腦子,免得餓瘦了。」
王令:「……」
算了,還是吃飯吧。
他原本因為課業和內藥房的事情,心情還有些沉重,可桌上的飯菜實在合胃口。
尤其是那盤醬肘子,燉得軟爛入味,筷子輕輕一夾,肥瘦相間的肉便從骨頭上脫了下來。
他嘴上說著沒有胃口,手中的筷子卻越來越快。
太后看著他一邊垂頭喪氣,一邊不斷往嘴裡送飯,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
「對!這才像咱們老王家的人!」
「心裡再難受,也不能餓著肚子。」
王令用力點了點頭,這句話他贊成。
至於顧文禮布置的那些課業……吃飽以後再說吧!
……
又上了一下午課後,傍晚,王令帶著四名慈寧宮親衛回到王府。
王夫人早已帶著下人在門口等候。
她先拉著兒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撥開他額前被燒卷的頭髮,確認他身上沒有多出什麼傷,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等聽說顧文禮已經借調進弘文館,王夫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又多了幾分。
「顧司業願意親自教你,這是好事。」
王令看著親娘。
「娘,您要不要先看看他給我留了多少課業,再說是不是好事?」
王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幾名親衛懷裡抱著的書卷。
她臉上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先生看重你,才肯如此費心。快回去寫,別誤了明日交課業。」
王令徹底死心了。
這個家裡,已經沒有一個人會替他說話了!
他讓人先將書卷送回院子,自己則朝父親的書房走去。
今日在宮中見到貴妃,又在內藥房外聽見那些事情,無論如何,還是應該告訴父親和大哥一聲。
只是剛剛走到書房外,王令便聽見裡面傳來了王景謙低沉的聲音。
「永豐磨坊內二十餘人死了十三個,剩下的也全部重傷昏迷,那些人身上不僅沒有路引戶籍,兵器印記盡數磨去。」
王珪輕聲道:「對方顯然早已準備好了替罪羊。此時無論如何查,最後都只會查到幾個死人頭上。」
書房內安靜片刻。
王景謙才緩緩開口,「那便不查齊王,也不查那些死士。」
門外的王令腳步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