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臉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皇帝也抬眼看了王令片刻,沒有阻止。
王令這才繼續向前,不過他那副身板本就極有壓迫感,如今往貴妃面前一站,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進了陰影里。
「貴妃娘娘說,是孫福借您的名義盜賣藥材。」
「那學生先問第一件事。內藥房半年多領上等川貝三十六斤、人參十一斤四兩、阿膠二十七斤,這些數目被拆進十二處宮殿、幾千副藥方之中。」
「孫福只是昭陽宮掌事太監,他憑什麼讓內府、內藥房和十二處宮殿的籤押同時替他做平?」
貴妃臉色微微一白。
「宮中奴才互相勾結,也並非沒有可能。」
王令點了點頭。
「好,便算是奴才互相勾結。」
他又拿出宮門牌簿。
「半年十七次出宮,全都用的是昭陽宮採買副牌。」
「每次副牌領出、歸還,昭陽宮值房都要重新驗看,孫福可以瞞一次、兩次,難道十七次都沒有人發現?」
貴妃咬了咬嘴唇。
「孫福掌管昭陽宮採買,值房之人自然聽他的。」
「也有道理。」王令再次點頭。
他答應得越痛快,貴妃心裡的不安反而越重。
果然,下一刻,王令便讓人抬上了一隻木匣。
「那再看第三件。」
「三個月前,內藥房有兩支百年老參報損,說是蟲蛀受潮,已經退回原商號。」
「可內府驗收百年老參時,會按照形狀描圖留檔,木匣底部也會烙下甲字號。」
「方才從昭陽宮私庫里搜出的這兩支老參,形狀、根須和內府留檔一模一樣,木匣底部的甲字六十七號,也只是被人用刀淺淺刮去了一層。」
「而昭陽宮的禮單上……卻寫著這是齊王殿下一個月前孝敬娘娘的禮物。」
王令抬起眼睛。
「內藥房報損的老參,繞出宮門一圈,便成了齊王殿下孝敬母妃的孝心……貴妃娘娘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貴妃的嘴唇終於開始發抖。
「本宮……本宮又不是太醫,如何認得兩支人參?」
「齊王送來什麼,本宮便收什麼。」
「不錯。」王令再次點頭。
「娘娘不認得人參,也不知道副牌被用了十七次,更不知道內藥房多領了幾十斤藥材。」
「那第四件,娘娘總該知道。」
他從最後一本冊子裡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這張是昭陽宮近半年削減用度的月表。」
「每個月各宮該減多少,哪一類東西可以少發,最後都有娘娘親筆批下的朱字。」
「可奇怪的是,凡是娘娘批下『再減兩成』的月份,內藥房多領的藥材便恰好增加兩成。」
「而昭陽宮自己少掉的用度,卻會在七日之內,由齊王府以孝敬禮的名義全部補齊。」
「別的宮是真節儉,而昭陽宮只是把宮裡的東西換個名字,再從齊王府送回來。」
「娘娘既得了賢德名聲,又沒有少用一件東西。」
王令停頓了一下。
「至於別處省下來的好藥和銀子,則進了齊王府的暗倉。」
「這……也是孫福一個奴才能替娘娘安排的?」
王令沒有等貴妃回答,又拿出了最後一份口供。
「還有第五件。」
「今日下午宮中剛傳出太后準備核查實際耗用的消息,娘娘身邊的宮女便立刻出宮去了福源香行。」
「她已經供認,出宮以前,娘娘親口吩咐孫福,讓宮外的人將剩下的東西處理乾淨,近幾個月的往來憑據,一張都不能留。」
「隨後福源香行關門,廣泰藥棧燒帳,三處商號同時高價收購上等藥材,準備補回宮中虧空。」
王令將那份口供輕輕放到貴妃面前。
「娘娘可以不認識人參,可以不知道副牌,也可以說自己從未看過內藥房的帳。」
「可這句一張都不能留……總不會也是孫福替娘娘說的吧?」
養心殿裡徹底安靜下來。
貴妃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方才每一次辯解,王令都順著她的話認下。
可她認下一層,王令便掀開下一層。
從帳目,到副牌,再到老參和親筆批下的月表。所有事情單獨看,都可以推給下面的人。可當這些證據一層層疊到一起以後,所謂「毫不知情」,便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太后冷冷看著貴妃。
「怎麼不哭了?方才不是哭得挺好看嗎?」
「哀家還以為,你那幾滴眼淚能將這些帳冊一起沖乾淨!」
貴妃身體一顫,眼淚還是再次落了下來。
可這一次,殿內已經沒有人再覺得她可憐。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齊王殿下在外求見!」
……
而齊王得知城外暗倉被羽林衛包圍以後,第一時間便下令銷毀帳冊、滅掉知情之人。
在他看來,暗倉中雖然藏著不少不能見光的東西,可負責暗倉的王府長史盧紹安已經跟隨他多年,手下的人也全是精心培養出來的死士。
只要關鍵帳冊和手令被毀,剩下那些藥材與商號往來,最多只能查到盧紹安和幾個外圍掌柜頭上。
所以安排好滅口之事以後,齊王沒有躲,反而第一時間趕進皇宮。
此刻,齊王走進養心殿時,臉上並沒有太多慌亂。
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貴妃,眼中立刻露出痛色。
「母妃!」
貴妃像是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瞬間落得更凶。
「皇兒……」
齊王快步走到殿中,重重跪下。
「父皇,皇祖母!兒臣已經聽說城南暗倉之事。」
「兒臣也剛剛查明,那座貨棧一直由齊王府長史盧紹安負責!此人身為王府長史,竟背著兒臣經營商號,又與宮中內侍互相勾結,盜賣宮中藥材。」
「兒臣得知以後,同樣震怒!兒臣願意立刻交出齊王府所有帳冊、印信與屬官,任由三司徹查!若查出兒臣有半點知情,兒臣甘願領罪!」
他說完,又朝皇帝重重叩首。
「可母妃執掌六宮多年,一向盡心盡力。她削減用度,也是為了替父皇分憂。」
「下面的人藉機貪墨,她確有失察之罪。可若因此便說母妃故意謀害皇祖母,兒臣實在不服!」
齊王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
他沒有替盧紹安喊冤,也沒有否認暗倉里的東西,反而第一時間捨棄長史,主動要求徹查齊王府。
如此一來,便顯得他與貴妃同樣是被下面的人蒙蔽,甚至還多了幾分大義滅親的坦蕩。
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兒子,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事情絕不可能像齊王說得這麼幹淨。
可帝王治罪,也不能只憑懷疑。
眼下證據雖然已經足以證明貴妃參與其中,卻大多仍舊落在昭陽宮奴才、齊王府長史和外圍商號身上。
若要直接認定齊王親自授意,確實還差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