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兄!」
負責迎賓的北景書院士子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拱手還禮。
「今日乃中秋文會,王兄是隨國子監前來赴會?」
「不然呢?」王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大木牌,「我這牌子還不夠明顯?」
那士子沉默了。
明顯,太明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國子監故意的,那麼大一塊牌子掛在那麼大的胸口上,十丈以外都能看清。
後面幾名國子監監生已經忍不住低下頭憋笑,一旁的張英更是肩膀一抽一抽。
此時,顧文禮則輕輕咳嗽了一聲。
「王令。」
「在!」王令立刻站直。
顧文禮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你是國子監領隊,莫要失了禮數。」
王令頓時收起笑容,朝那幾名北景士子規規矩矩拱手。
「諸位,請。」
這一下,反倒把對面幾人弄得不好發作了。
畢竟王令只是笑著打了個招呼,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難聽的話。
若他們在門口便先陰陽怪氣,今日來往的又有這麼多翰林、名士和各家書院的人,丟臉的反而是北景。
幾人只能側開身體。
「顧司業,諸位國子監同窗,請!」
顧文禮微微點頭,領著國子監眾人走進書院。
……
北景書院為了今日的中秋文會,顯然下了不少功夫。
明堂前的大片空地早已經收拾出來,四周和書院外一樣同樣掛滿了燈籠與彩綢。
幾家書院的席位依次排開,最前方則坐著不少京中名士、翰林以及前來觀文的朝臣。
北景山長陶修遠也已經到了。
他一眼便看見了王令,不過與那些年輕士子明顯不同,陶修遠臉上的神情倒沒什麼變化,只朝顧文禮點了點頭。
隨後目光在王令身上停了一瞬。
「王二公子,許久不見。」
王令趕緊行禮。
「見過陶山長!」
「你兄長近來身體如何?」
「已經好多了。」王令說到這裡,臉上也露出笑容,「大夫說,明年應該可以補殿試。」
陶修遠聽見這句話,神情明顯緩和了幾分。
「如此便好。」
當日王珪雖然問難北景,讓北景丟了不小的臉。
可陶修遠輸就是輸,從未因此記恨,甚至後來還讓人將王珪三問的文章重新抄錄,放在了書院明堂。
只不過他不在意,不代表下面那些年輕士子也能完全放下,尤其今日還是北景做東。
前些日子才讓王家長子壓了一遍,今日若再被王家次子壓住……
那才真要成笑話了!
……
很快,各家書院的人陸續到齊。
欽華書院、華岳書院,還有另外兩家京中有名的書院都派了年輕士子前來。
國子監的位置在靠右一側,而且從席位安排上看,甚至還不如幾家書院靠前。
不過也沒人覺得奇怪,畢竟國子監已經連續十年墊底,去年甚至還有人詩沒作出來,先吐了一桌。
真要將他們安排到最前面,反倒奇怪。
幾名國子監監生剛坐下,臉上的表情便多少有些不自然,尤其周圍偶爾還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雖然沒人明著嘲笑,可那眼神顯然也沒將他們當成今日真正的對手。
不過等王令落座,四周頓時便有不少目光落了過來。
沒辦法,他太顯眼了。
人家來參加文會,都是寬袍大袖、長身玉立,就算長得不算俊秀,至少也是一副讀書人的模樣。
王令則不同,九尺高的身板往人群里一杵,肩膀比旁邊兩名監生加起來還寬。
偏偏身上又穿著國子監的青色襴衫,遠遠看去,不像來參加文會的,反而像哪家書院擔心今日有人鬧事,特意請來鎮場子的護院。
「那便是王令?」
「就是他!」
「《石灰吟》那個?」
「春日校文上連作數首詩的也是他。」
「聽說前些日子慈寧宮查帳,他還出過一篇策論。」
「嘶……可他怎麼長成這樣?」
「你問我?雖然我之前聽說過,但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見他!」
議論聲不少,但與王令剛入國子監時已經完全不同。
那時眾人看他,首先想到的是王家的傻大個、把夫子掛樹上、空有一身蠻力……
可如今再看,第一反應已經變成了詩才、經世之才。
甚至不少年輕士子還主動過來與他見禮,王令也一一還了禮。
只是有和善的,自然也有傲慢的,沒過多久,幾名剛剛與王令見過禮的士子才走開,旁邊便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王兄今日代表國子監領隊而來,看來今年國子監是準備一雪前恥了。」
說話的是華岳書院一名年輕士子。
語氣倒沒有多少惡意,可他這句話剛剛出口,國子監眾人的臉色便多少有些不自然。
因為前恥這兩個字……實在太多了。
十年,連續十年墊底!
尤其是去年,人家幾家書院在台上作詩論學,國子監那位前去參加文會的監生,前一日晚喝多了。
上場以後,墨才磨開,人先吐了,還直接吐在自己的詩紙上,導致那首詩最終只寫出一個標題。
這件事情直到今年都還是京城文會上的笑談。
旁邊另一名士子也忍不住笑道:「不過今年有王兄在,國子監應當不會再墊底了,王兄詩才,咱們自然是服的。」
「只是文會每年的題目都是臨場抽選,詩詞厲害,可未必什麼都能抽到自己擅長的……最後看的還是各院總籌!」
這句話便說得更加直接了。
王令厲害,他們承認,可國子監呢?
那些真正寒窗苦讀、準備鄉試會試的年輕士子,沒多少人願意進國子監。
如今裡面大半都是靠父祖蔭監的官宦子弟,讓他們鬥雞走馬、飲酒遊玩,個頂個都是人才。
真論起學問,咳……
國子監幾名監生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臉上的神情頓時更加難看。
只有王令像是什麼也沒聽出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塊桂花糕,直接塞進嘴裡。
「沒事。」
旁邊那人一愣。
「什麼?」
王令嚼了兩口,這才含糊說道:「總分不夠,我多拿點不就行了?」
那人:「???」
國子監眾人也愣住了。
張英也跟著大聲說道:「咱們國子監其他人不行,不是還有王兄嗎?!」
旁邊幾名監生的眼睛也漸漸亮了。
王令卻轉過頭。
「什麼叫你們不行?等下該上的都給我上。」
「我一個人贏得再多,你們給我全輸回去有什麼用?」
幾名監生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碎屑。
「這次誰掉鏈子,回去我便跟顧司業建議,讓他也給你們補課!」
眾人臉色瞬間變了。
「王兄!有話好說!」
「你不能如此歹毒啊……!」
正坐在不遠處與幾名老先生說話的顧文禮耳朵微微一動,顯然只聽到了王令的大嗓門,隨即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愛徒如今不但知道自己發憤圖強,還知道督促同窗!
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