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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以後,等各家書院士子全部落座,幾名負責文會的先生也核過名冊,陶修遠這才緩緩起身。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明堂前也隨之漸漸安靜下來。
「今日中秋佳節。諸位既因文章而聚,便不講繁文縟節。」
「依往年舊例,今年文會所較之項,同樣不提前定下。方才入席之前,國子監與各家書院已經各推一名代表,從簽筒之中輪流抽選。」
「最終定下今日四場。」
陶修遠說到這裡,接過旁邊先生遞來的四支竹籤。
目光一掃,緩緩念道:「書藝、博聞、楹聯、詩樂!」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響起一陣不小的議論。
「竟然抽中了書藝?北景今年怕是占便宜了。」
「博聞欽華書院也不弱啊!」
「最後還有詩樂,倒是比去年的策問有意思多了!」
各家席位神情明顯各不相同。
有人皺眉,有人眼睛發亮,還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商議等下該派誰上場。
畢竟抽籤便是如此,有人抽到自己擅長的,自然也有人倒霉。
而國子監這邊,王令嘴裡的桂花糕也明顯停了一下。
書藝?博聞?楹聯?詩樂?
他默默將這四個項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楹聯,問題不大,詩樂……更不必說。
可前兩個,王令臉上的神情頓時微妙起來。
提起書藝,他前世雖然是歷史系研究生,碑帖古籍沒少看,可平日寫論文、做筆記,用的不是普通中性筆就是電腦鍵盤,真正拿毛筆的機會屈指可數。
這一世原身又沒給他留下什麼童子功,偏偏如今這具身體力氣大得嚇人。
握刀、掄棍穩得不得了,可一支輕飄飄的毛筆到了手裡,提、按、轉、收那一點細微力道反而格外難控。
顧文禮逼著他練到現在,應試寫字倒是已經端正。
可要跟那些從小臨帖十幾年的人比書藝……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麼?
至於博聞,若是考前世的歷史,王令這個歷史系研究生能跟他們暢聊三天三夜。
可這是大周!一個完全沒聽過的朝代!
本朝哪年改過禮制,哪座寺院幾十年前叫什麼,哪個皇帝給哪塊碑題過字……他上哪知道去?
想到這裡,王令臉上的自信終於稍微收了一點,下意識看向了不遠處記籌的位置。
這抽籤怎麼專挑自己的軟肋來?
張英正好看見他的表情,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王兄,你怎麼了?」
王令沉默片刻。
「我在想……今天這十篇課業,好像突然不是那麼好免了。」
張英:「……」
而此刻,顧文禮坐在前面卻連頭都沒有回,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
畢竟每年文會題目雖然隨機抽選,可無非就是書藝、經義、策問、博聞、楹聯、詩樂、算學、騎射投壺這些常見項目中選擇。
所以在出發之前,顧文禮便已經針對每一種可能,挑好了各自最合適的人選。
誰字寫得好,誰熟禮制,誰愛讀雜書,誰善楹聯……他心裡清清楚楚。
而王令是領隊,也從來不是讓他一個人包攬所有項目。
陶修遠等四周議論漸漸平息。
這才繼續道:「勝者記籌。四場之後,最終得籌最多者,為今歲中秋文會魁首。」
說到這裡,陶修遠頓了頓。
「不過今日只是文會,論學可以,爭勝也可以,但莫傷了同窗情誼。」
「諸位明白了嗎?」
「明白!」下方眾人齊聲應下。
陶修遠這才點頭坐下。
很快,銅鑼一響。
第一場,書藝!
開始!
顧文禮甚至沒有猶豫,直接點了幾個人的名字。
「徐安、趙明、孫仲……」
幾名監生立刻起身。
王令坐在原地,半點要動的意思都沒有。
張英雖然早聽過王令說自己不擅長,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王兄,你真不上?」
王令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跟我的十篇課業有仇?明知道我不行還讓我上?」
張英:「……」
王令又看向台上已經開始鋪紙磨墨的五名同窗。
「專業的事情,得交給專業的人做。」
說著,他重重拍了一下張英的肩膀。
「咱們要相信咱們的同窗!」
張英被拍得一歪,隨即也用力點頭。
「對!徐兄的字在咱們國子監也是數得著的!」
台上那名姓徐的監生明顯聽見了,腰板頓時挺直了一些。
然後……一刻鐘以後,輸得十分乾脆。
倒不是國子監五個人寫得差,相反,幾人的字都算工整,甚至放到普通士子裡面甚至已經很不錯。
可北景書院這次派出來的五人明顯更強,尤其領頭那名二十餘歲的年輕士子。
自幼跟隨祖父臨帖,一手行楷寫得極漂亮,最後整篇短賦掛起來,哪怕王令這個半吊子都能看出高下。
北景第一,欽華第二,華岳第三,國子監……倒數第一。
一籌沒拿。
五名監生回來以後,臉上的神色一個比一個尷尬。
尤其徐安,剛才上去的時候胸口還挺得老高,回來以後腦袋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王兄,我……」
王令卻擺了擺手。
「沒事,人家的確寫得好,輸得不冤。」
徐安愣了一下,神情明顯鬆了些。
王令則重新抬頭,看了一眼北景那邊新添的木籌,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複雜。
「就是可惜了……」
張英湊過來,「可惜什麼?」
「我的十篇課業感覺離我又遠了一點。」
張英:「……」
……
第二場,博聞。
這一場顧文禮同樣早有安排,國子監派出的都是平日最喜歡翻雜書、記掌故的幾名監生,甚至其中還有一人祖父曾做過太常寺官員,博聞一道尤其熟悉。
至於王令?
顧文禮連看都沒看他。
王令自己也十分心安理得地坐在下面繼續吃糕,甚至還有閒心替同窗打氣。
「老趙!贏了請你喝酒!」
那監生剛走兩步,聞言立刻回頭。
「真的?什麼酒?」
王令指了指不遠處的張英。
「問他。」
張英:「???」
你請客為什麼讓我掏?
可還沒等他問,第二場已經開始了。
最初幾題,國子監表現倒不算差。
禮制、舊器、京畿風物,幾名監生輪番上場也拿下一籌。
張英頓時興奮起來。
「王兄!看來這場有戲!」
王令也點了點頭。
可很快,北景那邊站出來一個年輕士子。
場中的氣氛便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