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頓時安靜了,北景那名士子臉都黑了。
「王兄!」
王令卻根本沒理他,反而轉頭看向張英,咧嘴一笑。
「張兄,文會都到這份上了,咱們藏了半天的東西……」
「是不是也該上了?」
張英也瞬間反應過來。
終於來了!他等了一整晚!
這小子甚至沒等王令開口,直接朝後面早已候著的夥計瘋狂招手。
很快,一個個巴掌大小的精緻酒壺被送到了各桌。
壺身正面只有兩個字——茅台,背面則刻著酒鋪的印記。
此刻見酒上桌,不少人都露出了好奇。
「這便是王二公子說的酒?」
「這么小一壺?夠誰喝的?」
張英聽見以後,嘴角差點沒壓住。
對!就是要讓你們嫌少!
他可是嚴格按照王令之前交代的辦,每桌一小壺,一人最多半盞,多一滴都不給!
很快,酒壺全部送到,王令自己面前也擺了一隻。
他伸手拿起來,拔掉塞子。
下一瞬,一股與先前米酒截然不同的濃烈酒香,瞬間沖了出來。
離得最近的幾人鼻子同時動了一下。
下一瞬,一股與先前米酒截然不同的濃烈酒香,瞬間沖了出來。
「什麼味?」
「好烈的酒香!我這邊都聞到了!」
「這酒竟然如此清亮?」
一名老翰林已經迫不及待的倒了小半盞。
酒液入杯,清澈透亮,沒有尋常米酒那種明顯的渾色。
他先聞了聞,隨後小心抿了一口。
下一刻,老先生眉頭猛地皺起,喉結上下滾動,一張原本十分平靜的老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旁邊人嚇了一跳。
「陳公?」
老翰林沒有說話,足足過了幾息,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烈!當真是烈!」
他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杯中剩下的酒,眼睛卻越來越亮。
「入口如火,落腹以後竟又回甘。」
「與京中那些米酒……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了他開頭,其他人也紛紛開始試。
一時間,咳嗽聲此起彼伏。
「咳咳咳!」
「慢些!這酒不能像米酒那樣喝!」
「嘶……好辣!」
「再給我倒一點!」
「沒了?怎麼才半盞!」
幾名酒鋪夥計面帶微笑。
「諸位公子,今日新酒產量極少,每人只供半盞,若想喝更多,中秋以後可去鋪中購買。」
「每日只售三十壇,售完為止。」
「什麼?!才三十壇?」
「你們會不會做生意?」
張英坐在國子監席位上,聽著這些話,激動得大腿都快拍腫了。
王兄說得對!真他娘的對!
每桌擺一大壇讓他們喝飽?那得浪費多少銀子!
現在半盞下去,一個個反倒全惦記上了!
而剛才那名挑刺王令「牛飲」的北景士子,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
他原本還想說這酒不過是故弄玄虛,於是伸手也倒了一盞。
王令看見以後,十分好心地提醒一句。
「慢點喝。」
那人頓時更不服了,你什麼意思,看不起誰呢?
他端起酒盞,學著王令剛才的樣子,仰頭便是一口。
下一瞬。
「噗——咳咳咳咳!」
整個人當場彎下腰,臉漲得通紅,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旁邊幾名北景士子趕緊替他拍背。
王令看得嘴角直抽,自己都提醒了,非不聽。
這東西雖然比不上前世真正的高度白酒,但跟如今那些十幾度甚至更低的米酒相比,已經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第一次喝還敢這麼灌,不嗆你嗆誰?
王令搖了搖頭。
「我就說了,這……才叫酒!」
那名北景士子咳得根本沒辦法反駁。
四周卻已經響起一片笑聲,方才那點因為挑刺而略顯尷尬的氣氛,一下散了不少。
可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差不多到這裡時,王令卻忽然伸手換了一隻大碗。
周圍人也此刻面帶詫異的看過來,而王令則將那大碗的酒直接端了起來。
方才那名北景士子說他粗鄙,說他不懂雅,王令其實半點都不生氣。
雅不雅這種東西,什麼時候靠身板決定了?
他長得壯,飯吃得多,喝酒也大口,難不成便不能讀書,不能作詩了?
想到這裡,王令忽然笑出了聲。
「你們說喝酒得雅?」
他端著酒碗,看向四周。
「那今日我便告訴你們……酒到底該怎么喝!」
話音落下,王令仰頭喝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一股火-辣瞬間一路燒進腹中,王令也忍不住重重吐出一口酒氣。
下一刻,聲音陡然響起。
「男子飲酒,當如烈火入喉!喝一口,便得知道自己喝的是酒!」
說到這裡,王令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酒碗,忽然咧嘴笑了。
「正好今日有明月,有諸君,還有這一壇新酒。」
「那王某便借著這碗酒,再送諸位最後一首詩!」
「也算替今晚這場中秋文會……收個尾!」
說完,他猛地舉起酒碗。
「此詩名為——《將進酒》!」
聲音落下,四周原本還有些笑鬧的聲音,頓時小了不少。
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方才一闋《水調歌頭》已經將整場中秋文會壓得再無人敢輕易提筆。
如今這傢伙喝了烈酒……
竟然還有?!
王令卻根本不管周圍人的反應,只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聲音再次響起。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四周剛剛還在笑鬧的人,幾乎同時一靜。
顧文禮的眼睛猛地睜大。
又來?!這小子今晚腦子裡的詩詞到底還有多少?!
王令卻已經重新倒酒。
這一次,沒有人再笑,所有人都死死看著他。
「烹羊宰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好!!!」一名武勛出身的年輕人猛地站起來,聽得整個人熱血都上來了。
「這才他娘的是喝酒!」
旁邊長輩立刻瞪了他一眼。
「怎麼說話呢!」
那年輕人趕緊縮了縮脖子,可兩隻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什麼清雅小酌,什么半杯賞月,與這幾句放在一起,瞬間都顯得沒勁了!
王令第二口酒下肚,酒意也漸漸涌了上來。
他這副身體確實壯得離譜,可再壯也是人,只不過與周圍第一次喝烈酒的人相比,耐受明顯好了不少。
此刻臉上也漸漸泛起紅色,可那九尺高的身板站在月下,不但沒有半點狼狽,反而真多出了一股說不出的狂放。
王令重新舉起酒碗。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這一句落下,別說年輕士子,就連前面幾名官員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有人猛地抬頭,有人嘴唇輕輕動著,還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好大的氣魄!
好狂的口氣!
可偏偏從眼前這個王家二公子嘴裡說出來,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他十五歲以前,不學無術,滿京城都說他是王家那棵長歪的槐樹。
說他空有一身蠻力,說王家清流門第,偏偏出了個傻大個。
可如今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簡直再合適不過!
而王令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第三次舉碗,聲音比之前更加洪亮。
「五花馬!」
「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個「愁」字落下,王令仰頭將最後一口酒喝盡。
砰!
大碗重重放在桌上。
酒液輕晃,滿場寂靜。
月色、烈酒、狂詩!
還有那個九尺高、穿著青色襴衫卻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讀書人的少年,這一刻竟然完全融在了一處。
再沒人覺得他粗鄙,更沒人覺得他不夠風雅。
因為真正的風流,從來不是故意捏著酒杯,只抿一小口,也不是長得清瘦俊雅,走路慢上三分。
而是有詩,有酒,有才,也有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