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所有目光全部落了過來。
王令卻沒急著起身,反而先拿起面前那隻酒杯,將裡面的酒喝了一口。
味道淡淡的,還有點甜,是張英家酒坊的桂花釀。
王令咂了咂嘴,這才慢慢站起來。
九尺高的身軀一展開,旁邊兩名樂師都下意識抬起了頭。
別人填中秋詞,寬袍博帶,清俊儒雅。
輪到王令……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剛從軍營里回來,誤闖詩會的猛將。
偏偏就是這個猛將,此刻卻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四周也漸漸安靜下來。
北景那名士子忍不住問道:「王兄可是需要構思片刻?」
「不用。」王令收回目光。
「方才你們不是說,我詩才已經見過了麼?」
那人一愣。
王令咧嘴笑了笑。
「那我今日便填一闋詞,也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曲!」
四周一靜。
張英眼睛一下瞪大。
顧文禮原本還在摸鬍子的動作也停了,他在國子監時也不曾聽說王令還有曲才,甚至剛才都已經準備派其他人上了,可是看著自己這愛徒胸有成竹的模樣,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而此刻,這小子……又要幹什麼?
王令卻已經抬起手,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
咚。
沒有琴,也沒有簫。
他只是看著那一輪明月,緩緩開口。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第一句出來,原本還有些期待看熱鬧的眾人,臉上的神色便微微變了。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沒有半點婉轉試探,開口便直接問天!
王令的聲音本就比尋常人低沉洪亮,此刻刻意壓下來以後,卻多了一股旁人從未聽過的蒼茫。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旁邊原本等著伴奏的琴師手指一頓。
下一刻,竟然自己順著王令的調子,輕輕撥動了一根琴弦。
王令看了他一眼,沒有停。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琴聲漸漸跟上,其他樂師也在片刻後輕輕加入。
沒人提前譜曲,可這些常年替名士文會奏樂的樂師,本就是箇中高手,王令唱到第二遍時,他們已經能夠勉強跟住。
而此時的明堂前,徹底安靜了。
顧文禮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不是不高興,而是已經完全顧不上。
他只抬著頭,死死看著場中那道高大的身影。
王令的聲音還在繼續。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坐在前面的一名中年官員手指猛地收緊。
他已經三年未曾回鄉,此刻聽見「照無眠」三個字,眼前竟然一下浮現出了老家院子裡那口老樹。
旁邊一名年輕士子也慢慢低下頭,方才明明還在爭籌……可這一刻,不知道為何,竟忽然想家了。
緊接著,王令的聲音微微抬高。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陶修遠身體猛地一震,前排幾名老翰林更是幾乎同時坐直了身體。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短短十幾個字,卻像一下將方才所有思鄉、離愁、聚散都壓了下來。
不是那種強行寬慰,而是承認世事本就如此。
古往今來,誰能真正事事圓滿?
陶修遠緩緩閉上眼睛,他忽然知道,這一場已經不用比了。
可曲子還沒有結束。
王令抬起酒杯,夜風吹過寬大的青色襴衫,圓月正懸在他的身後。
下一刻,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最後兩句,也隨之響徹整個明堂。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琴聲戛然而止,簫聲也慢慢散去。
整個明堂前,沒有掌聲,也沒有議論。
數百人坐在那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第一時間開口。
只有夜風吹過燈籠,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張英張著嘴,已經徹底傻了。
國子監那幾名監生也全都呆呆看著王令。
甚至就連顧文禮,都忘了去想什麼課業不課業。
過了足足十幾息,不知道是誰先低聲念了一句。
「但願人長久……」
緊接著,另一邊有人接道:「千里共嬋娟……」
下一瞬,一名老翰林猛地拍案站起。
「好!」
「好一個千里共嬋娟!」
仿佛一道閘門終於被打開。
四周瞬間炸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詞一出,今夜還有誰敢再寫中秋?!」
「快!記下來!一個字都別漏!」
幾個負責謄錄文會詩詞的書吏已經徹底亂了。
有人方才聽得入神,竟然忘了落筆,此刻只能急得滿頭是汗,到處找人核對。
至於北景書院那邊,那名方才剛唱完一闋中秋詞,還得到滿場喝彩的年輕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案上的詞稿。
沉默好一會兒,最終竟伸手將紙輕輕折了起來。
媽的!不看了!越看越難受!
他那首詞放在平日,絕對算得上佳作,可如今再放到「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旁邊……
索然無味!真他娘的索然無味!
而更讓北景眾人心情複雜的是,前些日子王珪才一人登門,三問三勝。
今日,王令又來了!
楹聯連勝,飛花令奪籌,如今一闋中秋詞,更是直接將整場文會都壓住了!
可就在全場幾乎已經再無爭議時,北景席位後方,卻忽然傳來一道有些刺耳的聲音。
「詞好歸詞好……可今日是士子文會,不是軍中飲宴!」
議論聲微微一停。
不少人轉頭看去,說話的是北景一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士子。
此人今日幾次想上場,都沒輪到。
眼看自家書院從楹聯一路被壓到現在,臉色早已難看到了極點。
他不敢說王令剛才唱的曲不好,更不敢當著這麼多翰林名士的面說一句「千里共嬋娟」不佳,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
「王兄身為讀書人,方才唱詞之時站無站相,飲酒更是仰頭便灌!」
「聖賢有言,飲酒亦有禮。今日如此良辰美景,諸位飲的也是北景備下的清雅佳釀,王兄卻如此牛飲,未免……有些糟蹋了這份雅意。」
這番話出口以後,四周不少人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就連陶修遠臉色也沉了些。
輸了便輸了,拿人的身形、飲酒姿態說事,已經落了下乘。
他剛要開口,場中的王令卻突然笑了。
「牛飲?」
那名北景士子梗著脖子。
「在下只是就事論事。」
王令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酒杯,又拿到鼻子前聞了聞,隨後竟然十分嫌棄地咂了咂嘴。
「你說這個?」
「酸不拉幾,軟綿綿的,你們管這叫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