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第二日,新婦敬茶。
王景謙一大早便坐在了正堂主位,從起床到現在已經換過一次外袍,重新束過一遍腰帶,連袖口都低頭檢查了三回,明明只是坐在那裡喝一杯兒媳婦敬的茶,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倒像是比平日上朝還要端正幾分。
王夫人在旁邊看得眼睛直翻,眼見丈夫第四次低頭去看腰間玉帶,終於忍不住開口損了一句:
「不就是喝媳婦一杯茶麼?你從早上折騰到現在,不知道的還以為今日陛下要親自來府里瞧你!」
王景謙動作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手收回來,板著臉道:「胡說什麼,長媳第一次敬茶,總不能失了禮數。」
話說得雖一本正經,可真等陸貞如一身新婦衣裳,端著茶盞走到面前,恭恭敬敬叫了一聲「爹」,王景謙方才在心裡來回想過幾遍的話,卻突然像是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最後,他還是板著臉將茶接了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原本想說幾句長輩該有的勉勵,可茶都咽下去了,嘴唇動了半天,最後也只憋出來一句:「以後便是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王夫人等了半天,見丈夫竟然真不說了,頓時忍不住扭過頭:「你當在禮部點卯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給新來的主事訓話。」
王景謙端著茶的手頓時一僵,臉上好不容易擺出來的嚴肅險些沒繃住,偏偏又不好在兒媳面前發作,只能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陸貞如低下頭,嘴角卻已經壓不住笑意:「兒媳知道了。」
旁邊的王珪同樣抬手掩了掩唇,明明沒出聲,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已經把親爹賣得乾乾淨淨。
王景謙臉更黑了,只能重新板起臉:「知道便好!」
不過輪到王夫人時,也沒好到哪裡去。
陸貞如才剛走到她面前,還沒來得及把茶遞穩,王夫人臉上那股從早上一直壓著的欣慰也徹底藏不住了,眼圈也跟著一點點紅起來。
「娘。」
這一聲落下,王夫人伸出去接茶的手明顯停了一下,她盼今日盼了多少年?
當初兩家第一次定親時,她便喜歡陸貞如,後來王珪病倒,婚事退了,她嘴上雖然從來不提,心裡卻不知道替兒子難受過多少回。
再後來兩家鬧成那般模樣,她一度真以為,這聲「娘」,這輩子怕是再也聽不到了。
可如今,那個當年總偷偷往王府里跑、坐在王珪床邊紅著眼睛問他什麼時候能好的姑娘,還是堂堂正正從陸家的正門嫁了進來。
人還是那個人……這一聲娘,也終於叫到了她面前。
王夫人趕緊將茶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再抬起頭時,眼睛已經徹底紅了。
她把茶盞往旁邊一放,伸手便拉住陸貞如:「好,好,以後珪兒若是欺負你,你只管告訴娘,娘替你收拾他!」
王珪坐在旁邊,原本還帶著笑的臉頓時僵了一下,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成親才第二日,家裡的位置便已經開始往下掉了。
陸貞如同樣被逗笑了,低聲道:「娘,夫君不會的。」
「現在不會,以後誰說得准?」王夫人嘴上說著,拉著兒媳的手卻怎麼都捨不得鬆開,目光從眉眼看到衣裳,又從衣裳看到手腕,怎麼看都覺得不夠。
直到旁邊的張嬤嬤實在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夫人。」
王夫人愣了一下,順著張嬤嬤的目光低頭,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方才只顧著高興,連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都忘得一乾二淨。
「對對對,還有東西!」
她趕緊從旁邊拿過早就準備好的錦盒,盒子裡面是一隻玉鐲,不算什麼稀世罕見的東西,玉質卻溫潤得很,一看便知道被人戴過許多年,邊緣已經磨得極為圓滑。
王夫人將鐲子取出來,直接套到陸貞如腕上:「這個拿著,當年我進王家門時,你祖母給我的,如今也該交給你了。」
陸貞如低頭看著腕上的鐲子,剛才還帶著笑的神情也認真下來。
「娘,這……」
「自家人,別推。」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語氣依舊乾脆,眼神卻柔和得厲害。
「娘留了這麼多年,本來就是給你的,如今你若不要,難不成還讓我再壓回箱底?」
陸貞如這才沒有再說,只鄭重地點了點頭。
可鐲子給完,張嬤嬤又從後面抱過來一隻木匣。
這一次,陸貞如接過去以後才剛打開,臉上的神情便明顯頓住了。
木匣里沒有首飾,也沒有銀票,最上面放著一串鑰匙,下面則是王府內宅的對牌,還有厚厚幾本帳冊。
「娘,這是……」
「府里的。」王夫人回答得十分乾脆,說著還把木匣往兒媳懷裡推了推。
「庫房、後院、廚房,還有各房用度的鑰匙都在這裡,對牌是調人的,帳冊是今年的,前面的舊帳張嬤嬤那裡都有。」
陸貞如下意識抬起頭。
她當然知道,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見面禮。
王府這樣的官宦人家,內宅鑰匙、對牌、帳冊放到誰手裡,誰才是真正管家的主母,王夫人此刻將這些東西一股腦交給她,等於連半點試探和敲打都沒有,直接把整個後宅交到了她手裡。
「娘,我才剛進門……」
「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別?」王夫人根本不給她推回來的機會,手掌直接壓在木匣上,語氣也跟著認真了幾分。
「我和你爹過些日子便要去福建,珪兒明年要補殿試,令兒也要參加鄉試,府里這麼大,總不能一直沒人管。」
陸貞如下意識看向王珪,顯然還是有些拿不準,畢竟她昨日才剛進門,今日便將整個王府內宅接過來,這份信任確實比什麼首飾都重。
王珪卻只是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溫和,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王夫人這才重新握住她的手:「別怕,府里的帳有張嬤嬤幫你,下面那些管事和婆子也都是用了許多年的老人,只要不出什麼大事,其實沒什麼難管的。」
旁邊正在往嘴裡塞點心的王令聽到這裡眼睛瞬間亮了,連剛咬下來的糕點都顧不得嚼,腦袋已經跟著瘋狂點了起來。
對!沒什麼難管的!
娘走了以後,他終於不用每日剛準備出門,後面便有人追著問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午飯吃不吃、顧司業留的課業到底寫完沒有了!
王令越想越覺得今後的日子一片光明,嘴角甚至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王夫人眼角餘光掃過去,一眼便看出這個傻兒子腦子裡絕對沒想什麼好事,拍著兒媳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不過,最難管的倒是有一個。」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瞬,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旁邊。
王令嘴裡還咬著半塊糕,方才那副快要飛起來的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
「娘……」
王夫人壓根懶得理他,只重新拍了拍兒媳的手:「令兒小時候你便認識,他什麼脾氣你也清楚,別看現在長這麼大個,腦子一熱起來,比誰都快。」
「尤其是課業,這個你千萬別聽他胡扯,他說顧司業沒留,多半就是留了;他說只留了一篇,那至少得有兩篇;若是他說今日不用寫……」
王夫人說到這裡,沒好氣地橫了兒子一眼:「那多半就是已經欠到明日了!」
王令臉頓時黑了。
陸貞如看了一眼這個從前還追在自己身後叫「陸姐姐」,如今已經長得跟堵牆似的小叔子,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娘放心,我記下了。」
王令看著兩人一副交接完畢的模樣,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也越來越重,總覺得自己今後的日子恐怕沒有剛才想的那麼美。
……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
他換好衣服,偷偷摸摸準備往府外走,結果剛到月門,身後便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
「令弟。」
王令腳步一停,慢慢回頭。
陸貞如正站在廊下,還是早上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
王令心裡頓時又燃起一點希望,趕緊咧嘴:「大嫂,我今日酒鋪有急事,張英那邊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過去看看便回來。」
陸貞如點頭,「可以。」
王令眼睛瞬間亮了!還是大嫂好!
「那我先……」
「顧司業今日布置的兩篇經義寫完,便可以去。」
王令腳步僵住。
「那我下午……」
陸貞如依舊笑得十分溫柔。
「下午爹還留了一篇策論。」
王令徹底沉默了許久,才艱難開口。
「大嫂,你才嫁進來一天,為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陸貞如慢悠悠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王令一眼便認出了上面的字,親娘的!
他猛地轉頭。
只見正堂門口,王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滿意簡直壓都壓不住。
「這個家交給你,果然我放心!」
王令欲哭無淚。
完了,娘是走了。
可長嫂如母,家裡這是又來了一個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