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過這種吵吵鬧鬧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轉眼之間,王景謙與王夫人趕赴福建上任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幾日,王府上下都在收拾行李,前院箱籠一隻接著一隻,後院丫鬟婆子來來回回,原本因為王珪新婚而掛著的紅綢還沒有全部撤下,院裡卻又擺滿了準備遠行的箱子,一邊是喜氣未散,一邊又已經添上了幾分離別的忙亂。
王景謙倒沒管這些,只是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日下午,他單獨將王珪叫了進去。
書房裡十分安靜,桌上沒有擺奏摺,只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厚薄不一的冊子,旁邊一盞茶已經涼了大半,顯然王景謙坐在這裡等了有一會兒。
王珪進門後,目光便在那些冊子上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開口,只走到父親對面坐下,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王景謙也沒有繞彎子,直接拿起最上面一本遞了過去:「城外兩個莊子,管事都是用了十幾年的老人,帳目每季送一次,平日不用多插手,但年底你親自看一遍。」
王珪雙手接過:「孩兒記下了。」
第二本是京城的幾間鋪面,有些租出去了,有些則還是府里自己經營,收益算不上多,卻都是王家這些年極穩定的進項。
第三本則是家中這些年往來的人情,誰家長輩過壽送過什麼,誰家孩子成親隨過多少,甚至哪幾家這些年漸漸疏遠,上面都記得清清楚楚。
等到第四本時,王景謙拿起來的動作明顯慢了一點。
「這一冊,是你祖父當年的舊部和門生。」
「有些如今還在朝,有些已經致仕,有些與王家多年不曾來往,還有幾個當年受過你祖父提攜,卻未必真的念這份舊情,這些人以後若找上門,你自己分清楚。」
王珪神色也認真了幾分,點了點頭:「是。」
不過開始時,他還會一冊冊應下,然後點頭。可到後來,手上的動作卻也慢了下來。
王景謙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王珪回過神,輕輕搖頭:「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這些東西以前一直都在爹手裡。」
他說完以後便沒有繼續,可王景謙已經明白了。
這些冊子,王珪其實都見過,但見過和接過去,終究不是一回事。
從前王家的莊子、鋪面、人情往來,甚至朝中哪些故舊能用、哪些不能碰,一直都握在王景謙手裡,王珪再聰明,也始終站在父親身後。
可如今,王景謙要離京赴任了。
這些冊子一本一本交過來,便意味著從今日開始,這個從病榻上重新站起來沒多久的長子,也真的要接過王家的一部分擔子。
王景謙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兒,王景謙才忽然開口:「珪兒,這個家交給你,不是讓你一個人扛。」
王珪原本放在冊子上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
王景謙看著長子,許多已經到嘴邊的話,卻又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這個孩子從小便太懂事,甚至有時候懂事得,連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會忘記,王珪其實也不過二十多歲。
身體好時,他想的是讀書、科舉、接住王家的門楣;病倒以後,他躺在床上,想的卻還是弟弟,還是這個家。
身體都成了那副模樣,還在替王令盤算將來的路。
朝堂上的事情想管,家裡的事情也想管,甚至連自己喜歡了許多年的姑娘,他都覺得自己是在拖累對方,於是連問都不問一句,便替人家把後半輩子的路做了決定。
什麼事情都想提前算清楚,什麼事情都習慣自己扛住。
王景謙從前覺得,這叫穩重。可這幾年眼睜睜看著兒子躺在病榻上還想著一家人的事情,他心裡其實早就明白,這孩子不是不知道累,只是習慣了不讓旁人看出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也比方才緩和了不少:「令兒如今也長大了,有些事情,讓他自己去做。」
王珪下意識開口:「爹,他的性子還是急了些,而且許多事情……」
「性子急,容易闖禍,你怕他吃虧?」王景謙直接接過話,隨即冷哼一聲,「那也是他自己的路,他已經十五了,你能替他收拾一次、兩次,還能替他收拾一輩子?」
王珪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有再說。
王景謙盯著他看了片刻,聲音忽然更低了一些:「你是兄長,不是他的爹,更不是要替他活一輩子的人。」
這句話落下以後,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王珪低頭看向懷裡的幾本冊子,不知為何,腦海里忽然又響起昨日迎親之前,弟弟將那對白玉同心佩遞給自己時說的那句話。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大哥,以後你也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當時他只覺得弟弟長大了,可如今聽見父親這句話,王珪才忽然意識到,也許這些年真正一直不肯放手的人,並不只是父親……還有他自己。
他總覺得自己病了幾年,欠家裡的太多,所以只要身體稍微好一點,便恨不得把過去幾年缺掉的所有事情都重新補回來。
可弟弟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一受委屈便跑進他屋裡的孩子了,父親也沒有要求他一個人把王家的天重新撐起來。
王珪沉默許久,原本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一點點松下來,臉上也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孩兒明白了。」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再多說。
可等王珪抱著那幾本冊子走出書房時,懷裡明明多了不少東西,可他的腳步卻明顯輕快了許多。
……
與此同時,王令這幾日卻幾乎天天不見人影。
一大早出去,天擦黑才回來,有時候甚至連晚飯都差點錯過。
王夫人原本以為他又泡在酒鋪,王景謙知道以後,臉當場便黑了:「爹娘都快走了,這逆子還成日往外鑽,酒鋪少他一天還能關門不成?」
王夫人雖然嘴上替兒子說了兩句,說年輕人總有自己的事情,可等到第三日傍晚還沒看見王令的人影,臉色也開始有些不好看。
結果一直到離京前一日,王景謙才知道,這小子最近到底在忙什麼。
下午,王府大門外忽然來了一輛車,緊接著又是一輛,再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車輪聲和下人的吆喝聲一下把半個前院都驚動了。
箱子、包袱、木桶,一樣接著一樣往院裡搬。
王夫人原本還在屋裡清點衣裳,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整個人都站在台階上愣住了。
院子裡已經快堆滿了。
「令兒。」王夫人看了看左邊幾隻箱子,又看了看右邊那輛重新收拾過的馬車,過了半晌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這是準備讓我和你爹去福建赴任……還是準備直接搬家逃難?」
王令正蹲在一隻木箱邊檢查鎖扣,聞言頭也沒抬,「都不是,這都是路上用的!」
說完,他站起來,先指向旁邊那輛明顯重新收拾過的馬車。
「這輛車我讓人重新弄過,車軸拆開檢查了一遍,下面的坐墊重新墊了兩層。」王令伸手拍了拍車廂,又彎腰把裡面那層新換的軟墊掀起來給母親看。
「娘,你坐車時間長了不是總說腰酸麼?京城去福建那麼遠,照你們以前那輛車一路坐下去,走不到一半估計就得難受。」
王夫人原本還想說他亂花錢,可話到了嘴邊,看著那層明顯比原來厚了不少的軟墊,忽然又慢慢咽了回去。
王令又掀起外面的一層油布:「還有這個,南邊秋雨多,我問過從福建回來的商隊,說有時候一下就是好幾日,外頭重新加了一層油布,接縫也讓人拿桐油封過,省得半路漏雨。」
王景謙這時候也從後面走了過來,原本還皺著眉準備看看這個逆子到底又在折騰什麼,可伸手摸了一圈車廂以後,臉上的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
很快,他發現座椅下面多了一塊能掀開的木板。
「這是做什麼?」
「暗格,放文書和銀票。」
王景謙眉頭頓時皺得更緊:「好端端的弄什麼暗格?」
王令卻一臉理所當然:「福建離京城那麼遠,這一路誰知道遇見什麼,真碰上賊,總不能把所有家當都擺在明面上等人搶吧?」
王景謙臉色頓時一黑:「你爹是赴任的一省布政使,沿途有公差護送,哪來那麼多賊敢動官眷!」
王令聞言先上下看了看父親,又轉頭看了看親娘,那副認真打量的模樣看得王景謙眼皮都開始跳。
「爹,不是孩兒說你,你和我娘這兩個人,看著就一副很容易被搶的樣子。」
王景謙:「……」
王夫人:「……」
王夫人眉毛當場便豎了起來,她年輕時好歹也是將門姑娘,只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王令已經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
「要是孩兒跟著,那當然不用這麼麻煩。真來幾個蟊賊,我一個人便收拾了!可我又不能一路跟著,所以多做一層準備總沒壞處。」
王景謙也額頭青筋直跳,可還沒等他發作,王令已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而且我最近專門問了好幾個南邊來的商隊。今年有些地方不太平,南邊幾處府縣受了災,有些地方夏糧收成也不好,官道附近的流民比往年多,甚至有掌柜說幾處山里最近還鬧了匪。」
王景謙臉上的怒色漸漸停住,已經到嘴邊的訓斥,也慢慢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重新看了一眼那個並不起眼的暗格,沉默幾息以後,甚至伸手試了試木板合上以後是否看得出痕跡。
因為這小子說得,還真有些道理。
王令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對了,還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