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散學以後,王令騎馬路過城西一處城門附近,忽然看見炭鋪後面蹲著一道小小的身影,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身上的舊夾襖明顯是大人改小的,肩膀松垮,袖子卻又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被冷風吹得發紅。
腳上那雙布鞋也不知道穿了多久,鞋邊已經磨開,踩進雪裡以後,一圈布面全濕了。
此刻她正提著一個破籃子,蹲在雪裡,一點點撿炭鋪後面掉落的黑色碎渣。
那東西太碎,很多甚至已經混進了泥和雪水裡,她卻撿得很認真。
甚至手指凍僵以後捏不住,便把兩隻手攏到嘴邊哈幾口熱氣,等稍微有了知覺,再繼續低著腦袋從泥水裡往外挑。
這會兒炭鋪夥計從後門出來倒東西,看見她以後皺了皺眉。
「怎麼又來了?昨日不是跟你說過,這後面要進車,你一個小丫頭蹲在這裡,萬一被撞著算誰的?趕緊回去,別在這兒擋路!」
小姑娘嚇得往旁邊縮了縮,不過卻沒走,只是將籃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王令原本已經騎出去幾步,又慢慢勒住了韁繩。
過了片刻,他翻身下馬。
走近以後,王令原本只是想問問小姑娘為什麼撿這些東西,可低頭看清籃子裡那些烏黑髮亮的碎塊時,腳步卻忽然停住了。
這玩意……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王令蹲下身,從地上捏起一小塊,用手指搓了兩下,黑灰立刻沾了一手。
他臉上的神情也隨之一點點變得古怪。
煤?這他娘的不就是煤麼?
小姑娘剛才被夥計罵都只是縮了縮,可等王令這副九尺高的身板走過來,整個人瞬間嚇得往牆角退了一大步。
那隻破籃子也被她一下抱到了胸口,仿佛眼前不是一個穿著國子監襴衫的少年,而是一頭忽然從街上拐進來的黑熊。
王令腳步一頓,他本來還特意把臉上的表情放緩了一些,現在看來……好像沒什麼用。
「別怕,我不搶你的。」王令索性停在兩步外,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懷裡的籃子。
「我就是想問,你撿這些東西回去做什麼?」
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籃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燒……」
王令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滿地根本沒人撿的黑色碎塊,下意識問道:「那這裡這麼多,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撿?旁邊那些人怎麼不來?」
小姑娘還沒回答,旁邊炭鋪夥計顯然已經認出了王令,臉色頓時變了一下。
「王二公子可別亂碰!」
王令回頭,夥計趕忙從後門小跑過來,指著他手裡那塊黑石頭說道:
「這是毒石!灰窯那邊昨日卸貨漏下來的,燒起來火是旺,可煙也重得嚇人,尤其冬日裡關著門窗,不知道熏倒過多少人!」
王令:「……」
毒石?他低頭重新看了看手裡的煤。
「這東西……你們平時沒人燒?」
夥計被問得一臉奇怪。
「鐵匠鋪、磚窯、灰窯倒是燒,可那些地方四面通風,煙散得快。誰家過冬敢把這東西往屋裡一放,再把門窗關嚴實?」
「有錢人家燒金絲炭、銀骨炭,再差些也是雜木炭。窮些的燒柴,實在窮到連柴都買不起的,才會偷偷撿些毒石回去。」
說到這裡,夥計看了小姑娘一眼,臉上的不耐煩也淡了些。
「小丫頭,我都勸你幾回了,這東西真能出人命。
你昨日撿,今日還來,真要哪天一家人在屋裡熏出個好歹,到時候找誰去?」
王令慢慢轉過頭,「你知道會死人,還撿?」
小姑娘顯然沒太聽懂,只是緊緊抱著籃子,「娘說……門開一點,就沒事。」
她猶豫了一下,又小聲補了一句:「弟弟晚上冷……著涼的話沒錢看病。」
王令徹底不說話了。
他先看了看那隻破籃子裡薄薄一層煤渣,又看向小姑娘已經凍得發紫的手指。
腦袋裡卻像有什麼東西,突然被一下撞開。
煤會不會死人?
當然會。
可問題也不是簡單一句「煤有毒」便能說完。
這年頭的人要麼整塊往爐里扔,要麼窮得沒辦法,撿些碎煤直接燒。煤塊大小不一,碎末又堵在一起,燃得不透不說,煙氣自然也重。
突然,一個前世早已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瞬間從王令腦海里蹦了出來。
蜂窩煤!
王令的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前世這種東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他小時候回老家,還見過老人家自己壓煤。
可放到這裡……地上這堆所有人當垃圾扔著的碎煤末,居然還沒人真正利用起來。
王令低頭看著滿地烏黑的碎煤,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媽的,難怪木炭能賣得這麼貴。
不是大周沒有更便宜的燃料,而是眼前這些碎煤既難燒,又沒人想著重新把它們利用起來,再加上過去出了太多熏人的事,久而久之,尋常人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王令再次抬頭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剛才那股心裡發堵的感覺,也在這一刻變了。
之前他只覺得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國子監監生,面對城外那麼多災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可現在不一樣,至少這東西……他真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弄!
王令最後還是給小姑娘買了些吃食與木炭,等她抱著東西踩著雪跑遠以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府。
「福伯。」
後面跟著的管家趕緊上來。
「二公子?」
王令將手裡那塊煤往上輕輕一拋,又穩穩接住。
「帶路。」
「去哪兒?」
「賣毒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