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瑞豐炭行。
王令才剛進門,掌柜便一眼認出了他,原本正彎著腰給一名客人介紹炭色,餘光瞥見門口那道幾乎快將半邊門都堵住的身影,臉上的笑頓時又熱絡了三分,趕忙迎了上來。
「王二公子今日怎麼親自來了?可是王府的冬炭不夠?」
「您來得正巧,小店昨日才到了一批銀骨炭。若是王大公子和少夫人用,後院還有兩車金絲炭……」
王令連看都沒往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炭上多看一眼,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那些都不要,我今日來買的不是這個。」
掌柜一愣。
王令越過他,抬手指了指後院最角落那片連棚子都懶得蓋嚴實的黑色煤堆。
「我要的是那邊那些。」
掌柜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臉上的笑容明顯停頓了一下,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又來回確認了一遍。
「二公子說的是……那些毒石?」
「對。」王令點點頭,目光已經落到了最底下那些細碎得幾乎成了黑灰的煤末上。
「最好是碎的,整塊的反倒不用,成不了塊的碎石炭、煤末全都算上,越碎越好。」
掌柜:「……」
他開了十幾年炭行,見過客人挑火旺的,挑煙少的,也見過窮苦人專撿便宜的,可像王令這樣進門以後專挑最碎、最沒人要的東西買,還真是頭一回。
旁邊幾個正在挑炭的年輕公子也慢慢轉過頭,其中一個正是國子監監生蘇子衡,而這瑞豐炭行,恰好便是他舅家名下的產業。
蘇子衡盯著王令看了半天,確定他不是在說笑以後,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王兄,你這又唱的哪一出?旁人來炭行都是挑好的木炭,你倒好,專盯著後院那些沒人要的毒石,莫不是茅台賣得太順,最近又琢磨出什麼新生意了?」
王令看了他一眼。
「就是來買東西,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買毒石?」蘇子衡臉上的笑意更濃,連手裡原本拿著的炭都隨手丟回了筐里。
「前幾日我爹還拿你罵我,說王家二公子過去雖不學無術,如今倒是開竅了,讓我多跟你學學。
我當時還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如今看來,今日回去倒是終於有話反駁他了。」
旁邊幾人頓時笑了,有人本來便是跟著蘇子衡一起來看熱鬧的,此刻見王令真盯上了那堆毒石,哪裡還忍得住,故意上下打量了一遍他那副九尺高的身板,搖著頭嘖嘖兩聲。
「王兄自己身子壯,真熏上一夜,說不定還能硬扛過去。
可王大公子身子才剛養回來,新嫂嫂也剛過門,你弄一車毒石回家,若是哪日早晨王府大門遲遲不開,我們幾個怕不是還得先替你去報官。」
周圍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就連站在旁邊的掌柜都聽得眼皮直跳,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趕緊把話接過來。
「二公子,幾位公子說話雖然不好聽,可這毒石火力雖不差,可煙大嗆人,平日除了磚窯、灰窯、鐵匠鋪,尋常人家還真不敢多用,您若只是圖它便宜,可千萬得再想想。」
王令聽完,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依舊殘留的黑灰,緩緩開口道:
「你們燒不好,不代表它就不能燒!」
炭行里的笑聲頓時輕了一些。
蘇子衡眉梢一挑,像是終於從一句玩笑里聽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意思。
「王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抬眼看向後院那堆被所有人嫌棄的碎石炭,神情反倒認真了幾分。
「意思很簡單,這東西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廢,只是你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燒法。」
炭行里先是一靜。
下一刻,蘇子衡幾人彼此看了一眼,像是終於確認王令不是在逗他們,反而笑得比剛才更厲害。
蘇子衡甚至扭頭看了一眼後院那些平日連夥計掃起來都嫌麻煩的碎石炭,臉上的神情從好笑漸漸變成了荒唐。
「王兄,你若說自己力氣大,整個國子監沒人跟你爭;你若說自己會作詩,如今京城裡也沒人敢再笑你!」
「可燒炭這種事情,我舅父家做了十幾年,鋪子裡那些老師傅一輩子經手的炭,只怕比王兄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蘇子衡抬手指了指後院那片黑乎乎的煤堆,語氣里已經不只是玩笑,多少也帶上了幾分替自家生意被輕視的不服氣。
「如今王兄才剛進門,看了一眼這些東西,便說我們不會燒。
若真有這麼容易,難道瑞豐炭行上下十幾年,幾十號人,全都沒你一個第一次買石炭的人明白?
王兄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滿了些?!」
旁邊立刻有人笑著接話。
「蘇兄這話倒有道理,王兄總不能詩寫得好,連燒炭也能壓過炭行里的老師傅。
照這麼下去,改日你若進趟太醫院,院正見了你怕不是都得先把位置讓出來。」
四周頓時又是一陣鬨笑,王令卻連臉色都沒變。
他也沒急著搶話,只等幾個人笑聲漸漸落下,才低頭掂了掂手裡那塊碎煤,嘴角慢慢扯了起來。
「做了十幾年炭行,經手的石炭比我見過的都多。」
「結果到今日,還是把能燒的東西當垃圾堆在牆角,隔幾日還嫌它占地方。」
王令抬起頭,目光從蘇子衡臉上掃過,笑得格外欠揍。
「那不是更說明……你們這十幾年,確實沒怎麼燒明白麼?」
笑聲頓時一滯。
蘇子衡臉上的表情也僵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王令會拿他剛才那句「十幾年炭行」反過來堵自己的嘴。
旁邊已經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扭過頭去,只是肩膀還在那裡一抽一抽。
蘇子衡盯著王令看了兩息,臉上的笑意倒是很快重新浮了出來,只不過剛才那種純粹看笑話的輕鬆已經沒了,眼底明顯多了幾分較勁。
「行,王兄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咱們繼續站在這裡爭誰懂誰不懂,也爭不出個結果。」
「這樣,你既然說這些碎毒石不是不能燒,只是我們不會燒。
那等你把東西弄出來以後,咱們乾脆找兩隻一樣的尋常炭爐,當著大家的面試一次。一邊燒我瑞豐炭行的雜木炭,一邊燒你弄出來的石炭。」
「當然,也不欺負王兄,咱們不比一時誰的火竄得更高,就看誰燒得穩、誰撐得久,再把兩邊用掉的東西折成銀子,好好算算同樣燒上幾個時辰,到底誰更划算。」
王令眼睛也亮了起來,幾乎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頭。
「這法子公平,就這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