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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三十七個人

2026-10-19 18:28:03 作者: Diki粑粑

  這日一早,城南善堂。

  每日卯時,善堂都會準時開門熬粥,住在裡面的老人和流民也大多起得早。

  可今日負責送米的夥計推車到了門口,拍了好一陣門,裡面卻始終沒人應聲。

  起初他還以為昨夜太冷,屋裡那些人因為蜂窩煤難得睡了個暖和覺,一時沒醒。

  可等他又扯著嗓子喊了幾聲,甚至用力踹了兩腳院門,裡面依舊安靜得嚇人以後,臉上的笑便一點點沒了。

  「不對啊……」

  夥計貼著門縫往裡聽了一會兒,心裡莫名發慌,趕緊轉身將旁邊值夜的幾名差役叫了過來。

  「官爺,你們快來看看,裡面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往日這個時辰,幾個老人早就在院子裡等著領粥了。」

  那幾名差役也覺得不對,幾個人當即合力撞門。

  第一下沒開。

  第二下,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整扇門只往裡晃了晃。

  一直撞到第四下,門框終於「咔嚓」一聲裂開。

  下一刻,一股悶了一整夜的熱氣混著嗆人的味道,從屋裡猛地涌了出來。

  最前面的夥計被熏得連退兩步,捂著鼻子咳了好一會兒,等他重新抬頭往裡看時,整張臉一下白了。

  「人……裡面的人怎麼都躺著?!」

  屋裡沒有人回答。

  靠門最近的位置躺著兩個老人,一個人身上還裹著半床破舊棉被,手卻伸向門口,指甲縫裡全是木屑,像是臨死之前曾經拼命抓撓過門板。

  再往裡,則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牆邊、草蓆上、火爐旁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人影。

  有人身上還蓋著薄被,有人蜷著身子縮成一團,甚至還有個孩子手裡捏著半塊已經涼透的雜糧餅。

  這種死一樣的安靜,比任何哭喊聲還讓人頭皮發麻。

  直到一名年長些的差役用濕布捂住口鼻,壯著膽子進去探了幾個人的鼻息,臉色才徹底白了。

  

  「快!去請大夫!再去順天府報官!」

  屋子中央幾隻鐵爐里,還有尚未完全熄滅的暗紅火光,而爐膛裡面燒著的……正是這幾日剛剛傳遍京城的蜂窩煤。

  消息根本壓不住。

  不過半個時辰,半條街都知道城南善堂出了人命。

  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消息已經像長了腿一樣往四面八方散開。

  「三十多個!聽說一屋子全死了,一個都沒活下來!燒的就是王二公子賣的蜂窩煤!」

  「我早就說了,那玩意原本便叫毒石,怎麼壓成幾個窟窿,再換個名字,便能沒毒了?」

  「前幾日那麼多人圍著夸,還說什麼比木炭便宜、比木炭經燒,結果便宜是便宜了,命也沒了!」

  城南售賣點外面很快便圍滿了人。

  有人純粹來看熱鬧,也有人昨日才剛買了蜂窩煤,此刻聽說一夜之間死了幾十人,嚇得臉色發白,抱著剛買回去的幾塊煤便要往鋪子裡退。




  人群越聚越多。

  也就在這時候,不知是誰在人堆後面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王二公子當然說這東西好!」

  「人家住的是大宅子,睡的是暖閣,真覺得冷了還能燒金絲炭、銀骨炭,出了事情,死的又不是他!」

  四周一下安靜了不少。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又跟著響起來。

  「可憐城南善堂那些人,本來就是些無家可歸的老人孩子,捨不得買貴木炭,圖這兩文錢一個的便宜,結果這一燒,連命都搭進去了!」

  這幾句看似「隨口」的話,很快便將眾人的注意從「蜂窩煤到底安不安全」,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富人不燒,王家自己也不用,偏偏最先燒的,是那些買不起木炭的窮人。

  而如今出了事……死的也全是他們。

  人群里的議論聲頓時變了。

  前幾日那首《詠煤炭》傳得有多快,此刻反噬便有多凶。


  尤其那句「但願蒼生俱飽暖」,昨日聽著還有無數人拍手叫好,如今再被人提起來,卻一下顯得格外刺耳。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說,王二公子哪裡真是為了什麼百姓過冬,不過是茅台掙了銀子以後,又看中了冬炭這門生意,拿一首詩替自己臉上貼金罷了。

  ……

  王家。

  第一時間得知消息的張英幾乎是一路撞進王府的。

  他身上的狐裘扣子都扣錯了一顆,腳下還沾著一層沒化乾淨的雪泥,進門以後連往日那句「王兄」都沒喊利索,扶著桌子喘了好幾口氣。

  他進門的時候王令正在吃飯,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筷子還夾著半塊肉。

  「你讓狗攆了?」

  若放在平時,張英高低得先罵回來,可今日,他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出人命了!」

  王令臉上的表情猛地頓了一下。

  張英緩了兩口氣,才艱難開口道:「城南善堂,昨夜一屋子人燒了咱們的蜂窩煤,今早開門的時候……三十七個,一個都沒醒!」

  王令手裡的筷子一點點落回碗邊,他甚至停了兩個呼吸,才抬眼盯住張英。

  「你再說一遍!」

  張英喉頭滾動了一下。

  「三十七個災民……全死了……」

  張英說完這幾個字,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而且情緒也越來越亂,語速越來越快。

  「現在外面全傳瘋了,說蜂窩煤就是毒石,說咱們拿窮人的命試東西!」

  「城南售賣點已經讓人堵了,我過來的時候五城兵馬司都開始往那邊調人。」

  「而且最麻煩的是,人確實是在燒咱們的煤以後死的,這要是……」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住。

  因為從始至終,坐在對面的王令都沒有說話。

  只是額角那根慢慢繃起的青筋,還有不知何時已經攥緊的手,暴露了他此刻遠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方子被偷以後,他倆便已經知道這件事背後多半與城中幾家大炭行脫不開關係,甚至連這幾家炭行後面的趙司衡都已經隱約摸到。

  可王令依舊沒有像張英預想的那樣,立刻拍桌子罵一句「肯定是永泰炭行那幾個王八蛋乾的」,更沒有第一時間問外面那些人到底在怎麼罵自己。

  他只是沉著臉坐在那裡,許久以後,才聲音低沉地問了一句。

  「哪一批煤?」

  張英愣了一下。

  「什麼?」

  王令抬起頭,眼底那股壓著的火氣反而徹底沉了下來。

  「我問你,城南善堂昨夜燒的是哪一批蜂窩煤,哪日出的,哪個工棚做的,同批次還送去了什麼地方?」

  張英原本亂成一團的腦子,像是被這一連串問題硬生生拽了回來。

  蜂窩煤剛開始往外賣的時候,張英還嫌王令多事。

  因為王令不僅讓每個工棚每天用幾塊小木牌把當天壓出來的煤分開,連哪一日、哪個工棚、用的是第幾槽拌好的煤料,都要簡單記下來。

  煤坯陰乾以後,也不能隨便混堆。裝車送出去時,那塊木牌還要跟著這一批煤一起走,到了售賣點,再由夥計將去處抄進出貨簿。

  當時張英還抱怨,不過兩文錢一個的東西,賣個煤弄得比他家酒坊記帳還麻煩。

  王令卻只說了一句:蜂窩煤畢竟是新東西,配料、壓制、陰乾哪一道真出了問題,總得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不能到時候幾千塊煤堆在一起,連是哪天做的都查不清。

  誰也沒想到,當初為了防著「萬一」留下的這套批記,如今真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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