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怔了片刻,趕緊回想。
「就是昨日城南售賣點出的那一批,工棚那邊每一批都留了記號,應該查得到。」
「至於同批送去哪裡……除了城南善堂,另外幾處善堂和粥棚也都領了,還有一些散賣給附近百姓。」
王令聽完,沒有停。
「其他地方死人沒有?」
「目前沒聽說。」
張英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
王令的眼神也隨之一沉,如果真是這一批煤本身出了問題,那絕不會只死城南善堂這一屋子人。
可他依舊沒有立刻把這個判斷說出口,只伸手拿過旁邊的大氅,直接起身。
「先去城南善堂!」
張英趕緊跟了上去,走出房門以後,他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道:
「王兄,你是不是覺得這事有問題?其他地方都沒死人,偏偏城南善堂一屋子全死了,怎麼看都……」
「有沒有問題,看完再說。」
王令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半點停頓。
「三十七條人命已經沒了,這個時候最蠢的做法就是連屍體都沒看見,便先坐在家裡喊一句有人害我。」
「若真是咱們的東西出了問題,該認便認。可若有人拿人命給咱們做局……」
說到這裡,王令聲音突然停了。
張英抬眼看向他,王令並沒有再說什麼狠話,只一把掀開門帘,大步走了出去。
可不知道為什麼,張英看著那道足足比門框高出半頭的背影,心裡反倒比聽見他罵人時更加發沉。
……
兩人趕到城南善堂的時候,門外已經被官差圍了起來。
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來了人,再往裡面,甚至還有刑部的差役。
王令才剛翻身下馬,便在人群里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陸秉文,刑部郎中,也是如今大嫂陸貞如的父親。
兩家的關係兜兜轉轉變成今日這樣以後,王令每次見到這個曾經差點結成仇家的長輩,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古怪。
可今日顯然沒人有心思說那些舊事。
陸秉文臉色極沉,他看見王令以後,只朝這邊掃了一眼,便直接迎了過來。
「你來看可以,不過有句話先說在前面。」陸秉文抬手指了一下身後的屋子,語氣沒有絲毫商量。
「裡面從爐子到煤,從門鎖到窗框,如今全部都是刑部要查的東西。」
「你站在外面看可以,我問什麼你也可以答,但在仵作和差役查完以前,任何東西都不許碰,哪怕地上的煤灰都不行。」
王令點頭,「明白,陸大人該怎麼查便怎麼查,不用顧忌我。」
陸秉文原本已經做好這小子腦子一熱硬往裡面沖的準備,聽到這句話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王令此刻臉色雖然難看,那雙眼睛裡卻沒有過去那種一點就炸的衝勁,顯然是真的聽進去了。
陸秉文神情稍微緩了一分,「你能明白最好。」
隨後像是想起什麼,壓低嗓小聲又補了一句。
「對了,貞如方才已經讓人給我遞過話,讓我今日看緊你一些。
她和你大哥知道你聽說死了這麼多人以後肯定會來,怕你查到一半腦子一熱,先跑去把誰家炭行的門拆了。」
張英沒忍住轉頭看了王令一眼。
王令臉一黑,「大嫂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陸秉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上次翻進陸家見她的時候,把我家半扇院門連著門框一起拔了。」
王令:「……」
張英終於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肩膀卻明顯抖了一下。
王令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下一刻,屋裡又抬出了一具屍體,幾個人臉上的神色重新沉了下去。
陸秉文也沒有再繼續說笑,只側身讓開一些。
「仵作已經驗過第一遍,沒有外傷,也沒有發現服毒痕跡。從口鼻、面色和屋內情況判斷,確實是炭毒。」
張英聽見「確實」兩個字,心口明顯沉了一下。
「那是不是說明,真是蜂窩煤……」
「本官只說炭毒,沒說是誰家的煤有問題。」陸秉文皺眉打斷他,隨即指了指旁邊幾隻已經滅掉的鐵爐。
「你們之前自己也說過,無論木炭還是石炭,放在密閉屋中燒久了都可能出事,這一點如今並沒有變化……真正要查的是,這一屋子人為什麼全死了。」
說完,他朝門內抬了抬下巴,「自己先看吧。」
屍體正在被一具一具抬出來。
王令沒有進去,只站在門邊看著。
可看著看著,視線忽然停住了。
剛剛抬出來的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由大人舊襖改小的棉衣,衣擺還算合身,可袖子明顯短了一截,兩隻手都露在外面。
手背和指節被凍得發紅開裂,其中幾處裂口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痂,甚至一隻耳朵也生著凍瘡。
這樣的凍傷,王令這些日子在城外粥棚見過不少。
冬日裡真正難熬的從來不只是餓,有時候一陣風灌進屋子,一床薄被壓不住,便能讓人整宿整宿睡不著。
可這個小姑娘死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太痛苦,整個人縮在母親懷裡,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手邊還掉著半塊已經凍硬的餅。
她大概只是覺得,昨晚終於暖和了。
不用半夜凍醒,不用和母親擠一床小小的破被子,也不用把兩隻凍爛的小手塞到腋下取暖。
或許睡著以前,她還看過那半塊沒捨得吃完的餅,想著今日睜開眼以後,再拿熱水泡軟一些。
對她來說,那大概已經是很值得期待的一頓早飯……可她再也沒有等到天亮。
王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抬屍體的兩個人準備繼續往前走,他才忽然彎下腰。
雪地里掉下去一隻小小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前面還破了一個洞。
王令把那隻鞋撿起來,手上的動作很輕,重新放回女孩腳邊以後,又替她將歪掉的一角衣擺往裡掖了掖。
張英原本一路都在想著鋪子、名聲,還有接下來到底要怎麼證明蜂窩煤沒問題。
可看到這一幕以後,嘴唇張了張,終究什麼都沒說。
王令蹲在那裡又停了兩個呼吸,才慢慢站起來。
那張平日裡不是咧嘴便笑,就是動不動被氣得發黑的臉上,此刻一點表情都沒有。
「張英。」
「嗯?」
「做生意爭不過,可以降價,可以斷貨,可以偷方子,甚至花銀子挖咱們的人,我都認!」
王令盯著面前那一具具屍體,聲音越來越沉。
「可若……真有人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炭繼續賣貴一些,便把三十七個跟這件事屁關係都沒有的人關在屋裡,眼睜睜等著他們被毒死……」
他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那他娘的就不是做生意了……那是畜生!」
旁邊幾名刑部差役都下意識停了一下。
王令卻沒有看任何人。
「他們想讓我蜂窩煤賣不下去,可以沖我來;想讓我王令身敗名裂,也可以沖我來!」
「我九尺高,皮糙肉厚,想罵想打,我都接著……可這些人招誰惹誰了?」
「他們不過是沒錢買貴炭,想讓一家老小晚上暖和一點……」
王令說到這裡,突然抬手指向那一排剛剛抬出來的屍體。
「憑什麼就該替我跟別人之間的生意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