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堂這邊的事情暫時安排妥當以後,刑部的人也沒有閒著。
昨夜那輛冒充英國公府送煤的馬車,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一條線索。
陸秉文當即叫來幾名差役。
「城南幾處車行全部問一遍,再去找昨夜巡街的更夫和坊丁。」
「戌時以後,從這附近經過的貨車,一輛都不要漏,還有……」
他說到一半,旁邊一直皺著眉頭的王令忽然開口。
「陸大人。」
陸秉文回頭看他。
王令抬手指了指屋裡那幾隻已經冷掉的鐵爐。
「先別查車!」
旁邊幾名差役腳步頓了一下,張英也愣了。
「不查車查什麼?」
王令看了他一眼。
「查垃圾!」
「……」
張英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陸秉文更是盯著王令看了兩息。
「你說什麼?」
「垃圾。」王令又重複了一遍,「準確來說,是他們做壞了的蜂窩煤。」
陸秉文眉頭慢慢皺起。
王令也沒賣關子,直接走到旁邊一隻爐子前,用鐵鉗夾起一塊沒燒透的蜂窩煤殘塊。
「昨夜後來送來的那十五塊,若不是咱們工棚做的,那就只能是別人仿的。」
「可蜂窩煤這東西看著簡單,真想做得能燒,沒那麼容易。」
張英聽到這裡,終於反應過來了。
前幾日他們在工棚里便試壞過不知道多少。
比例差一點,煤便容易散;壓得鬆了,一燒就裂;壓得太實,火又起不來。
更別說石灰、黏土、水量,哪一樣不對,最後做出來都不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
「他們不可能第一次就做成!」王令掂了掂手裡的殘煤,「十五塊能送到這裡,前面少說得壞掉幾十上百塊……那些廢煤總不能全吃了吧?」
張英眼睛一下亮了。
「對啊!那麼多廢煤,總得往外倒!」
陸秉文也聽明白了,他原本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開一些。
查昨夜一輛沒有明顯標記的馬車,需要從整個城南慢慢往外篩。
可若查近幾日突然倒出去的大批奇怪廢煤,範圍反而小得多。
更何況,蜂窩煤才剛出來幾日,如今京城裡會專門壓這種帶孔煤坯的,本來就沒幾家。
「可去哪裡找?」
張英剛問完,王令便看向他。
「你家做這麼多年生意,連這個都不知道?」
張英臉一黑。
「本世子家裡又不是收破爛的!」
王令懶得跟他鬥嘴。
「找挑灰的,京城這麼多酒樓、炭鋪、鐵匠鋪,每日倒出來的爐灰煤渣總不能全扔在門口,肯定有人專門收。」
「這些人天天沿街走,哪家今日倒了多少灰,哪家最近突然多出一堆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他們比你熟。」
張英愣了愣,隨即臉上的神色又慢慢變了,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本世子怎麼沒想到?」
王令面無表情。
「因為你剛才一直想著調英國公府的家將去抓人!」
張英:「……」
陸秉文沒理兩個人鬥嘴,直接點了三名熟悉城東情況的差役。
不過王令看了眼張英,又低頭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錢袋。
「愣著幹什麼?英國公府的家將這會兒用不上,你這個世子總得有點別的用處吧?」
張英:「……」
他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最後還是從懷裡摸出一小錠碎銀。
「拿去!告訴他們,誰說得清楚,這錠銀子便是誰的!」
幾名差役轉身便走。
……
不到半個時辰,人便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來兩個衣裳上全是灰的老漢。
其中一人進門以後還有些發怵,眼睛一直往周圍官差身上瞟。
「……官爺,你們說的那種帶窟窿的黑煤,小老兒昨日還真見過。」
陸秉文眼神一凝。
「哪裡?」
老漢趕忙答道:「城東!」
「昨日一早,有家炭行叫人拉了兩車破煤出來,說是壓壞的廢石炭,讓小老兒直接送到外面舊磚窯那邊倒了。」
「那些東西模樣怪得很,全是圓柱一樣,中間還有幾個洞。」
張英呼吸一下急了。
「哪家炭行?」
老漢看了看他。
「永泰炭行!」
院子裡驟然安靜了一瞬,張英猛地轉頭看向王令。
王令卻沒有露出什麼意外。
「在哪裡倒的?」
「城東舊磚窯。」
「帶路!」
……
半個時辰後。
城東一處早已經廢棄多年的磚窯外,積雪下面果然堆著一大片黑乎乎的東西。
刑部差役拿鐵鍬扒開表面新雪以後,露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蜂窩煤……或者說,一堆做壞了的蜂窩煤。
有的才剛壓成形便已經裂開,有的孔打得七扭八歪,還有些明顯已經燒過,燒到一半直接散成了一地煤渣。
張英蹲下來,撿起一塊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罵了一句。
「還真是這群孫子!這回總能抓人了吧?」
他說完便準備站起來。
「還不夠!」王令又來了一句。
張英動作一僵。
「這還不夠?你是不是非得等他們自己把『人是我殺的』幾個字寫紙上,再按個手印?」
「這些東西只能證明永泰最近確實在仿蜂窩煤。」
王令蹲下身,一邊翻著地上的廢煤,一邊說道:「可他們仿過煤,和昨夜善堂里的煤是不是他們送進去的,是兩回事。」
張英張了張嘴。
這一次倒是沒再反駁。
王令很快又撿起一塊相對完整的煤坯,可剛剛翻過來,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那塊煤的邊緣缺了一小塊,不像是後來燒裂的,反倒像壓出來的時候便少了一角。
王令皺了皺眉,又連續從旁邊翻出幾塊相對完整的廢煤。
第二塊,第三塊,一直到第四塊,相同的位置,全都有一道極淺的月牙形缺口。
陸秉文也看出了問題,立刻蹲了下來。
「都是這樣?」
「不是每一塊。」王令又翻了幾塊,很快便弄明白了。
「他們應該用了不止一個模具,其中一個模具邊緣崩了一小塊,所以只要用那個模具壓出來的蜂窩煤,這個地方都會缺上一角。」
陸秉文很快已經反應了過來。
「回善堂!把這幾塊帶回去!」
……
幾人重新回到善堂以後,刑部的人立刻將昨夜沒有燒透的煤塊重新挑了出來。
王令他們工棚昨日同批留下的樣煤,也被一併送來。
王家做出來的煤坯邊緣很完整,並沒有那道缺口。
可善堂幾個爐子裡,後來多出來的煤雖然大多數已經燒爛,還是從其中兩塊殘煤上找到了相同的月牙形缺口,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張英這一次連罵都忘了。
「對上了……」
陸秉文盯著那幾塊煤看了片刻,直接看向身旁書吏。
「全部記下!舊磚窯翻出來的廢煤封存,善堂這兩塊殘煤也單獨封起來!」
他說到這裡,眼神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永泰仿製蜂窩煤,本身並不犯法,可永泰扔出去的失敗煤坯上,有同一個壞模具壓出來的缺口。
而善堂昨夜額外多出來的十五塊煤里,偏偏也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這就已經不是一句「碰巧也在仿」,能夠輕易解釋過去的了。
張英總算狠狠出了一口氣。
「我就說是永泰那幾個王八蛋!」
可王令依舊沒有急著走,只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現在可以查車了。」
張英:「……」
他是真的有些跟不上了。
「剛才不讓查的是你,現在讓查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王令看著他。
「剛才是從整個京城找一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車。」
「現在既然煤已經指到永泰,那昨夜裝煤的地方,大概率就在城東。」
「從城東到城南善堂,戌時以後,還能拉著貨穿過幾個主要街口的車能有多少?」
張英終於反應過來。
「夜運牌!」
王令點了點頭。
「查城東到城南這一路便夠了。」
陸秉文聽到這裡,已經直接叫來了刑部的人。
昨夜京城雖然沒有徹底宵禁,可入夜以後,大宗貨車想穿過幾個主要街口,依舊要留牌查驗。
尤其最近流民增多,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查得更嚴。
這樣一來,原本不知道要翻多少冊子的範圍,頓時縮到了極小。
不到一個時辰,車便查到了。
甲字二十七號,登記在長盛貨棧名下。
昨夜戌時之前從城東出來,戌時二刻經過東南街口,戌時三刻又進了安業街。
而長盛貨棧這些年一直替永泰炭行拉大宗貨物。
張英聽完以後,拳頭都已經捏緊了。
不過經歷前面幾次以後,他這回硬是忍住了,沒有立刻喊著抓人,只轉頭看向王令。
「還差什麼?」
王令看了他一眼。
「車夫。」
「只要他昨夜真從永泰裝過煤,這條線便算徹底接上了。」
張英深吸一口氣。
「那還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