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刑部的人趕到車夫家時,對方正準備走。
包袱已經收好,銀子也換成了方便攜帶的碎銀,甚至連家中那匹平日捨不得騎的瘦馬都已經牽到了門口。
一看見官差,那人整張臉瞬間沒了血色。
甚至還沒等差役問話,便下意識往屋裡退了一步。
這一退,反倒什麼都不用說了。
人很快被帶走,根本沒等動刑,陸秉文才將昨夜的街口記錄放到他面前,又問了幾句話,車夫便扛不住了。
「是永泰!昨晚那十五塊煤,就是從永泰後院裝上車的!」
張英猛地往前一步。
「誰讓你去的?」
車夫嚇得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貨棧平日便替永泰炭坊拉貨,昨日下午,永泰趙掌柜身邊的吳管事親自過來,說夜裡有一趟急貨。」
「到了以後,後門已經有人等著了,一共裝了十五塊那種帶窟窿的石炭。」
「送到城南善堂以後,他們讓我先走,另外兩個人留在了那裡。」
陸秉文立刻追問。
「哪兩個人?」
車夫咽了口唾沫。
「一個小的不認識,另外一個……就是吳管事!」
這一次,陸秉文沒有再等。
「拿人!」
而吳管事和另一名夥計也很快被捉拿歸案。
……
一個時辰後,永泰炭行門口。
永泰的大門最後沒有拆。
不是王令忽然轉了性,而是刑部的人才剛走到門口,守門的夥計遠遠看見那一隊穿著官服、腰懸鐵尺的差役,臉色便已經變了,連問都沒敢多問一句,慌忙將裡面拴著的門閂抽開。
永泰炭行掌柜趙萬山顯然也已經得到了消息,刑部差役進去的時候,他正端坐在後院正堂里。
若不是握著杯子的手指有些發白,單看臉上的神色,幾乎看不出半點慌亂。
看到陸秉文帶人進來,他甚至還站起身拱了拱手,臉上很快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陸大人,今日一口氣帶這麼多刑部差役過來,趙某便是做生意時哪裡壞了規矩,也用不著這麼大的陣仗吧?」
「不知我永泰究竟犯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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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秉文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往旁邊的椅子上坐,只站在門口冷冷看著他。
「城南善堂,三十七條人命。趙掌柜想必不會告訴本官,你到現在還沒聽說!」
趙萬山握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很快又嘆了口氣。
「自然是聽說了。」
「三十七條命,一夜之間全沒了,確實可惜……不過趙某聽說,那些人昨夜燒的正是那蜂窩煤。」
他說著,目光越過陸秉文落到王令身上,嘴角反倒浮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倒是王二公子今日,想必不太好過吧?」
張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意識便往前邁了半步。
王令卻抬手將他擋了一下,不僅沒有動怒,甚至還點了點頭。
「確實不好過。三十七個人死在我賣的蜂窩煤旁邊,若還能吃得香睡得著,那我這心怕是比趙掌柜還硬!」
趙萬山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隨即又重新恢復。
「王二公子能這樣想最好。只是年輕人做生意有衝勁是好事,可有些東西沒試清楚便急著往外賣,出了事,總不能全怪到別人頭上。」
「石炭原本便叫毒石,如今一下死了這麼多人,王二公子若真想查清楚,不妨先想想是不是自己這蜂窩煤……」
啪!
一本夜運記錄直接扔在桌上。
茶盞旁邊頓時濺起幾點水珠,趙萬山後面那半句話,也跟著停在了嘴邊。
陸秉文看著他,聲音低沉地開口道:
「昨夜戌時二刻,長盛貨棧甲字二十七號馬車,從東南街口進入城南,戌時三刻,又經過安業街。」
「車夫已經抓到了,他說昨夜這趟貨,是從你永泰炭坊後院裝的!」
趙萬山低頭看了看那本冊子。
臉上的笑淡了一些,可也僅僅只是淡了一些,很快便又重新靠回椅背。
「長盛貨棧替永泰炭坊拉了這麼多年貨,一夜從我這裡拉走一車煤,又能說明什麼?」
王令站在旁邊聽完,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道理,光有一輛車,確實不能說人是你殺的!」
趙萬山明顯愣了一下,不僅是他,就連張英都忍不住轉頭看了王令一眼。
顯然誰都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可王令像是根本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已經伸手從旁邊接過兩塊煤。
一塊來自善堂,另一塊,則是城東舊磚窯。
「那趙掌柜再看看這個。」
趙萬山掃了一眼。
「蜂窩煤?王二公子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怎麼反倒拿來問趙某?」
王令也跟著笑了一下。
「因為這兩塊都不是我的!」
說完,他將兩塊殘煤同時轉了個方向。
邊緣相同的位置,赫然都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缺口。
趙萬山的眼神終於輕輕變了一下。
王令一直看著他,自然沒有錯過。
「永泰炭坊倒出去的廢煤里,有不少都是同一個壞模具壓出來的,邊緣都會少這麼一角。」
王令抬手點了點善堂那塊殘煤。
「巧的是,昨夜善堂多出來的那十五塊里……也有!」
趙萬山沒有立刻回答,正堂里也跟著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他才慢慢將目光從兩塊煤上移開。
「那又如何?永泰炭坊仿過蜂窩煤不犯法,就算善堂那批煤真出自永泰,也不能證明是我趙萬山讓人送的,更不能證明人是我殺的。」
「陸大人,刑部辦案,總不能靠猜吧?」
「當然不能。」王令再次點頭,張英站在旁邊,眼角已經開始抽了。
換成以前,趙萬山接連說到這裡,王令拳頭怕是早已經落到桌上。
偏偏今日這傢伙脾氣好得離譜,趙萬山每替自己撇開一層,王令便點一次頭,可越是這樣,趙萬山心裡反倒越沒底。
王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也笑了一下。
「所以趙掌柜的意思是,煤確實可能是永泰做的,車也確實可能從永泰出去,但這些都是下面的人做的,和你這個掌柜沒有關係?」
趙萬山眼神一閃。
到了這裡,他已經隱約察覺不對,可這條退路是他自己選的,如今也只能繼續往下走。
「永泰上下幾百號人,夥計、車夫、帳房、掌炭的師傅不知道多少。」
「若其中一個人今日偷了銀子,明日殺了人,最後全都因為他在永泰做事,便算到我趙萬山頭上,那京城還有哪家商號敢雇夥計?」
說完以後,趙萬山反倒像是重新找回了幾分底氣。
王令點了點頭。
「說得好!可以帶人上來了!」
下一刻,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鎖鏈碰撞的聲音。
趙萬山臉上才剛穩下來的神色,猛地一頓。
一名車夫,一名永泰夥計,還有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吳管事。
三個人就這麼被刑部差役押了進來。
尤其吳管事出現的那一刻,趙萬山握著茶盞的手明顯顫了一下。
王令卻像是沒看見,繼續道:「車夫證明煤從永泰後院拉出去,善堂殘煤與舊磚窯廢煤又對上了同一批試製煤。」
「可這些你都能推給下面的人,所以……」
王令說到這裡,抬手指向吳管事。
「最後這個,才是給你準備的!」
趙萬山臉色終於變了。
「吳山!」
吳管事被這一聲喊得身體一顫,卻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陸秉文冷聲道:「把你方才在刑部說的話,再說一遍。」
吳管事臉色慘白。
「掌柜……」
「你敢!」趙萬山猛地站了起來。
可這一次,不等他繼續,一旁兩名刑部差役已經直接往前一步。
吳管事渾身都在發抖,到了最後,還是閉著眼睛說道:
「昨日下午,是掌柜讓我去長盛貨棧找車,那十五塊蜂窩煤,也是掌柜讓我從後院試製的那批煤里挑出來的。」
「掌柜還說……」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昨夜……昨夜一定要讓善堂里的人燒一整夜,若半夜有人覺得悶,把門開了,這趟便白忙了。」
趙萬山臉色刷地白了。
「胡說八道!」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
「一個犯了死罪的奴才,為了活命什麼話不敢說?陸大人,你刑部總不能憑他一句攀咬,便定趙某殺人的罪!」
說到最後,趙萬山終於連「王二公子」都不叫了,猛地轉頭指向王令。
「王令!你別以為有王家和英國公府給你撐腰,便真能在京城裡隻手遮天!」
他額角已經冒出一層細汗,可聲音卻反而越來越大。
「你做出蜂窩煤,壞了多少人的生意,如今又帶著刑部的人來抓我,不就是想趁著這一場人命案,把擋你財路的人全清出去?」
「可你別忘了,京城的冬炭不是你一個十五歲的毛頭小子說動便能動的!」
「今日你敢抓我一個試試!」
趙萬山一把撐住桌沿,目光死死盯著王令,像是終於把自己最後那點底氣全搬了出來。
「永泰若倒了,廣盛、豐和一樣可以關門!」
「到了那個時候,京城冬炭一斷,今年凍死的可就不是城南善堂這三十七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