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落下,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張英臉色瞬間變了,剛要開罵,卻被陸秉文抬手攔住。
而王令臉上原本那點若有若無的笑,一點點沒了。
他沒有立刻發火,只低頭拿起桌邊那本死者名冊,翻了兩頁。裡面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幾個連大名都沒有的孩子。
王令的手指最後停在其中一行。
「孫小妹。」
他看著那個名字,腦子裡瞬間浮現出昨日雪地里那雙凍裂的小手,還有那隻磨破的布鞋。
「七歲!」
就這兩個字落下,屋裡一下安靜了許多。
趙萬山皺了皺眉,「你念這個做什麼?」
王令抬起頭。
「沒什麼,只是讓你記住。」
「昨夜死的不是三十七個寫在帳上的數,是三十七條活生生的人命。」
趙萬山臉色一僵。
「我沒有殺人!我說了,是下面的人攀咬……」
王令根本沒有理他,只是慢慢將名冊合上。
「你剛才說,沒了永泰,京城會凍死人……這話說得挺嚇人。」
王令扯了扯嘴角,卻連半點笑意都沒有。
「可我聽了半天,只覺得可笑。」
王令向前走了一步,趙萬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蜂窩煤出來以前,你們囤炭、漲價,掙多少銀子,我不管!」
「蜂窩煤出來以後,你們怕手裡的炭砸在手上,於是先偷方子,再斷我的煤!」
「這些我都認,畢竟做生意,各憑本事!」
趙萬山沒有說話,他扶著桌沿的手指卻已經一點點攥緊。
王令聲音也越來越沉。
「可方子偷不到,煤又一時斷不了,你們便找了三十七個最窮、最弱的人,夜裡多送十五塊煤,把門卡死,再把通氣孔堵上……然後回去等!」
說到這裡,王令自己都停了一下。
每說一句,他便向前一步,趙萬山也跟著後退一步。
直到後腰狠狠撞上身後的桌角,身體明顯晃了一下,才終於再也退不了了。
「等第二日天亮,等全京城都知道蜂窩煤會死人,等所有人重新去買你們那些貴炭!」
王令停在距離他不過幾步的地方,盯著他的眼睛。
「趙掌柜,這算盤,是不是算得挺清楚?」
趙萬山嘴唇已經徹底白了。
「我……不是……」
他喉結滾了好幾下,方才那些流暢的辯解到了此刻,卻突然怎麼都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我說了,這事不是我……」
「你還敢說不是?!」王令的聲音猛地炸開,趙萬山整個人都跟著一顫。
屋裡幾個夥計更是同時低下了頭,就連站在門外的幾名永泰夥計,都被這一聲嚇得縮了一下脖子。
王令胸口劇烈起伏。
他從進門以後一直忍到現在,就是因為發火不能當證據,拳頭也討不回那三十七條命。
可現在,煤對上了,車找到了,車夫招了,吳管事也親口指認。
該擺的證據,全擺完了,王令終於不用再壓著。
「你們想斷我的煤,我認!想偷我的方子,我也認!」
「做生意,輸贏各憑本事,這句話我從一開始就沒不認過!」
王令猛地抬手指向趙萬山。
「你真有本事讓全京城都不賣我一車煤,我認!真能挖光我工棚的人,我也認!」
「甚至你真仿出比我便宜、比我更經燒的蜂窩煤,把老子的生意擠垮了……」
王令咬了咬牙。
「我王令也認栽!」
「可你爭不過我……」
王令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那本死者名冊上。
砰!
厚實的桌案都跟著震了一下,桌上的茶盞猛地跳起,裡面已經冷掉的茶水一下濺了趙萬山半身。
可這一次,他連躲都沒敢躲。
王令死死盯著他。
「你他娘的就拿三十七條人命給自己鋪路?!」
趙萬山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徹底沒了。
王令卻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們跟我沒關係,跟英國公府沒關係,甚至很多人連我王令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只是窮,只是冷,只是買不起你們那些一年比一年貴的炭!」
王令眼睛已經徹底紅了。
昨日善堂里那個七歲的小姑娘,再一次浮現在他眼前。
凍裂的小手,磨破的鞋,還有臨死前都沒捨得吃完的半塊餅。
她昨夜大概只是覺得,終於能暖暖和和睡上一覺……可她沒能等到天亮。
王令喉頭狠狠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沙啞了許多。
「就這麼點念想……他們誰擋你發財了?誰搶你一車炭了?!」
「憑什麼要拿命,替你們這幫人填帳上的窟窿?!」
王令死死盯著他。
「你方才不是說,沒了永泰會凍死人嗎?」
「那你看著我告訴我,昨夜死掉的這三十七個,算不算人?!」
趙萬山嘴唇不停發抖,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
王令看著他,聲音反而忽然低了下來。
「還是在你眼裡,他們的命根本不算命。」
「只是幾車賣不出去的炭,幾百兩不肯虧掉的銀子?」
正堂里安靜得嚇人。
趙萬山張了張嘴,這一次,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令看了他一會兒,突然連再多罵一句,都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
於是他轉過身。
「陸大人。」
陸秉文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片刻以後,沉聲開口。
「帶走!」
兩名刑部差役立刻上前。
直到冰冷的鎖鏈「咔嚓」一聲扣到手腕上,趙萬山才像是終於徹底醒過來,方才還勉強撐著的鎮定,一下全沒了。
「不是我一個人!」他猛地掙紮起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幹的!」
「廣盛知道!豐和也知道!你們若只抓我一個……」
趙萬山聲音越來越亂。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趙大人也……」
話說到一半,他身體忽然僵住。
臉上的慌亂甚至在一瞬間變成了驚恐,像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到底說出了什麼。
可已經晚了,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大人也……」
陸秉文猛地抬起頭。
張英原本還沉浸在方才那股痛快里,聽見這三個字,臉上的神色也瞬間變了。
王令眼神更是一沉。
趙萬山自己則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臉色慘白地死死閉上嘴。
下一刻,無論陸秉文再怎麼問,他都不肯多說一個字。
甚至被差役往外拖的時候,還在不停搖頭,像是剛才那半句話從來沒有從自己嘴裡說出來過。
很快,人被押了出去,鎖鏈聲一點點遠去。
正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張英盯著趙萬山消失的方向,方才那股終於將人錘死的痛快還沒有完全散去,眉頭卻已經重新皺了起來。
「他說的趙大人……」
王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夜運記錄。
翻到昨夜那一頁,最後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甲字二十七,長盛貨棧,市廛房驗牌放行。
而市廛房,恰恰就是順天府同知趙司衡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