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炭行掌柜被刑部帶走的消息,還沒有徹底傳遍京城,順天府後衙便已經先一步得到了信。
趙司衡坐在書案後,整整一盞茶的時間,沒有說一句話。
屋裡炭盆燒得正旺,可站在下面的幾個人,卻沒有一個敢抬手擦額頭上的汗。
尤其前來稟報的那名心腹,說到趙萬山被刑部鎖走以前,一時失態,竟險些當著陸秉文等人的面喊出『趙大人也……』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越來越低。
「……好在他最後反應過來了,後面無論刑部再怎麼問,他都沒敢多說。」
趙司衡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原本搭在茶盞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笑了一聲。
「一群蠢貨!」
下面幾個人身體同時繃緊。
趙司衡抬起眼,「偷個方子偷不到!斷煤也斷不住!如今自己鬧出三十七條人命,連屁-股都不知道擦乾淨!」
他說到這裡,終於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可茶水早就已經涼了。
「大人,這次實在是刑部動作太快。」
來稟報的人硬著頭皮解釋道:「若照往常,這種事情先查煤,再查鋪子,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到時候永泰炭坊那邊總能把尾巴處理乾淨,大不了最後推兩個夥計或者車夫出去也就是了。」
「可誰能想到那個王令,根本沒按尋常路子查。」
「先從廢炭查起,然後再到夜運記錄找到長盛貨棧,又從車夫直接摸回永泰,前後才一日不到,連炭坊管事都被他提前找出來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司衡的聲音也徹底冷了下去:「所以呢?!」
下面的人愣住。
趙司衡看著他,「你們想說,是王令太聰明,所以趙萬山做出這種蠢事,也情有可原?」
「不……不敢。」
「那便少替他找藉口!」趙司衡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怒意反而一點點退了下去。
「城南善堂的事情,是掌柜趙萬山做的。煤是他讓人送的,門窗也是他讓人堵的,三十七條人命,同樣是他害死的!」
「跟其他人有什麼關係?更跟本官……又有什麼關係?!」
最後幾個字落下,屋裡幾個人後背幾乎同時冒出一層涼意。
這話大家都聽懂了。
趙萬山已經保不住了,而且從這一刻開始,也不能再保。
下面那人沉默片刻,才低聲問道:「那永泰那邊……」
「該斷的斷!」趙司衡直接打斷了他。
「這半年不該留下的帳冊、書信、往來憑據,全部處理乾淨。幾個知道太多的人,今日即刻出京。」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至於趙萬山……」
下面的人眼神頓時變了。
趙司衡看了他們一眼,緩緩開口道:「托謝長史那邊的人遞一句話,隱蔽些。」
「死人不會說話……人一死,這樁案子,自然也就到此為止了!」
下面幾人心頭一寒,哪裡還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當即低下頭,再無人多問。
過了片刻,廣盛炭行的掌柜才小心開口:「大人,那蜂窩煤怎麼辦?」
「刑部這一查,反倒算是替王令把名聲洗乾淨了。如今外面已經有人在說,是咱們幾家大炭行見蜂窩煤便宜,故意拿善堂那些人的命做局,今日廣盛門口已經有人罵了。」
趙司衡的眼神終於猛地沉了下去,這才是他真正煩的地方。
三十七個人死了,他確實覺得趙萬山做得蠢,可死的終究只是一群城南流民。
永泰沒了,也還能再扶起第二個永泰,第三個永泰,京城這麼大,想掙錢的人多的是。
真正麻煩的是,蜂窩煤還在賣。
這東西若繼續賣下去,今年壓在幾家大炭行手裡的雜木炭怎麼辦?明年呢?後年呢?
趙司衡沉默好一會兒,才淡淡開口。
「原先安排的事情繼續。」
「西山附近幾處大些的煤場,一車碎石炭、一車煤末都不准賣給他們。貨棧和車行那邊,也重新打招呼。」
廣盛掌柜鬆了口氣,「可王令手裡還有蘇家那三百車。」
「三百車能燒多久?」趙司衡抬眼看著他。
「現在兩個售賣點,一日便要吃進去多少?真等他們繼續往外鋪,三百車夠半個月,還是夠一個月?」
廣盛掌柜立刻不說話了。
趙司衡冷笑一聲,「我倒想看看,等這三百車燒完以後,他拿什麼繼續做!」
……
夜裡。
王令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他今日跟著刑部跑了一整日,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原本還想著先去廚房找點東西墊一墊。
結果才走到正堂門口,腳步忽然停了。
王珪正端坐在正堂上首看著書,桌邊放著一盞溫茶,屋裡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眼,不知為何,忽然有種小時候闖了禍,回家正好撞見王景謙坐在堂上等他的感覺。
「大……大哥。」
王珪抬起眼,「還知道回來?」
王令:「……」
爹雖然已經赴任走了,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的大哥,他忽然發現王家好像也沒真正少那個能收拾他的人。
就在王令已經做好坦白從寬的準備,打算先把今日的事情交代一遍時,王珪卻放下手裡的書。
「今日的事情,我聽說了,幹得不錯!」
「至少知道先查證據,再找人了,確實長進不少。」
王令一愣,原本緊繃著的肩膀頓時鬆了些,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那當然,我如今也是會動腦子的人了!」
王珪:「……」
果然,就知道不能夸太早。
不過王令也沒繼續嬉皮笑臉,很快便坐下來,將今日查到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夜運牌、長盛貨棧、市廛房放行,還有趙萬山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趙大人。
全部說完以後,他才問出了真正想問的那句話。
「若刑部順著這些東西繼續往下查,能不能查到趙司衡頭上?」
查案這東西,他前世刑偵電視劇沒少看,順著人證物證往下摸的道理也懂。
可真到了這種牽扯朝廷官員的案子,到底什麼證據能查,什麼證據能定罪,他還是更願意聽聽大哥的判斷。
王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幾張抄錄下來的記錄一張一張看完,最後才重新放回桌上。
「遠遠不夠!」
王令雖然早有準備,眉頭還是皺了起來,「為什麼?」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王珪抬頭看著他。
「市廛房給長盛貨棧放行,只能證明他們替永泰行了方便。即便最後查明,真是趙司衡親自授意,他也可以說,永泰當時聲稱有一批急貨要送,他只是照往常規矩通融。」
「至於趙萬山那句話……」王珪搖了搖頭,「更沒用!就算他說完了,說趙大人也知道,又能如何?」
王珪伸手點了點桌面。
「趙司衡完全可以承認,他知道永泰在仿蜂窩煤,知道幾家炭行想斷你的煤,甚至知道他們準備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跟你爭生意。」
「可誰能證明,他知道趙萬山準備殺三十七個人?」
王令不說話了,王珪將那幾張紙重新推回來。
「現在動趙司衡,除了提醒他立刻把所有痕跡擦乾淨,沒有第二個結果。」
「而且他現在恐怕比你更希望你衝動。」
「你一個十五歲的國子監監生,剛剛在善堂這件事情上占了理,刑部又抓了真正兇手。這時候你若轉頭便跑去順天府攀咬同知,原本同情你的人,反倒會覺得你得理不饒人。」
王令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只能往椅背上一靠,滿臉都寫著不痛快。
「大哥,我發現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煩。」
王珪看著他。
「為何?」
「因為你每次說得都有道理,可我現在偏偏就不想聽道理。」
王珪沉默了一下。
「那你希望我告訴你,現在便去順天府,一拳打死趙司衡?」
王令認真想了一下。
「聽著確實舒服多了!」
王珪看了他片刻,最後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令自己也笑了,可笑完以後,心裡那股憋屈依舊沒有散。
「可大哥……這話雖舒服了,可我心裡還是不得勁兒,明知道是他,可偏偏現在碰不了!」
王珪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說,反而突然問道:「你手裡的煤還能撐多久?」
王令愣了一下,「大概二十來日。」
「附近的煤場應該都不給你們賣了吧?那二十日以後呢?」
王令直起身,皺著眉頭想了想還是說道:
「我和張英已經想過了,京城周邊不賣,便去更遠的地方收。英國公府有人有車,花高一點價錢也不是不能運。」
「總不能看著那些百姓因為咱們沒煤,又重新去買一擔幾百文的木炭!」
王珪卻搖了搖頭。
「慢!而且治標不治本!」
王令皺眉,「大哥你什麼意思?」
「你別忘了,趙司衡是順天府同知。市廛、貨場、車馬進出,本就是他的地盤。」
「你從外面運來一百車,他便能想辦法多查你兩次。你運兩百車,他便能讓貨場多壓幾日。」
王珪端起茶杯,帶著幾分無奈道:「你現在跟他爭路,等於跟一個守城門的人比誰更會進城!」
王令:「……」
這比喻聽得他怎麼這麼火大?偏偏還他娘的很有道理。
「那怎麼辦?」
王珪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現在很缺銀子嗎?」
王令一愣,搖了搖頭,「不缺!」
茅台如今每日三十壇,一壇一百兩。
雖然還得分帳,還得留本錢,可王令如今手裡確實不缺錢。
更何況蜂窩煤本身便賣得便宜,他一開始做這個,也沒想著靠它發家。
王珪點了點頭,「既然不缺錢,那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賣?」